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御谜士三部曲2:海与火的传人 作者:帕特里夏·麦奇利普 内容简介 摩亘去俄伦星山会见至尊后,音信全无,直到一年后一则消息传遍疆土:摩亘已死,赫德国土统治力传到他弟弟身上。为了查明真相,摩亘的未婚妻瑞德丽毅然劫船前往,她个人的身世之谜也在途中渐渐揭开。然而,面对强大的命运,她那能形塑火焰的力量也显得单薄。谜题的答案深埋在海底,御地者已为此等候了数百年。 第一章 春天一到,总有三样事物出现在安恩国王的宅邸:除了该年由商船送来的第一批赫伦葡萄酒,与前来参加春季议会的三大地区王公贵族外,还有一番争执。 赫德侯与至尊的竖琴手离奇失踪,如雾一般消散在以西格隘口之后的来年春天,这栋有着七扇大门、七座白塔的大宅度过了沉寂哀伤、漫长苦涩的寒冬,此时正如豆荚绽裂开来。空气中增添了淡淡的绿意,阳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照出宛如镶嵌花纹的各种图形,安恩的内心深处骚动着,仿佛流淌在茎枝中的汁液。席翁妮死后六个月以来,无人踏进过她的花园,而此刻,安恩的瑞德丽伫立此处,春意使她感到就连骨骸上蔓生纠结草根的死者,一定也在坟墓里敲点着指头。 片刻后,瑞德丽动了动身子,离开满园芜乱的杂草和没能熬过冬天的枯萎植物,回到王宅大厅。厅门敞着迎接阳光,麦颂的管家监督手下的仆役,抖开各王公贵族的旗帜,颤悠悠地挂在高处横梁上。这些王公贵族随时可能抵达,整栋宅子忙成一团准备接待。给瑞德丽的礼物已陆续送达:赫尔领主送上一只在欧斯特兰荒野高峰上长大的乳白色隼鹰;麦普·惠里恩送来一枚看似金色松饼的胸针,但他其实送不起这类东西;还有一支打磨光滑、镶饰白银的木笛,送礼者却未署名,这令瑞德丽担心,因为不管送礼者是谁,对方确实了解瑞德丽喜欢什么。她看着赫尔的旗帜展开,上面绣着野猪头的古老标志,黑色弯月般的獠牙衬在橡树绿布面上。旗帜一颠一颠升起,野猪那双火红的小眼俯瞰宽敞的大厅,瑞德丽双手抱胸回盯着它,倏而转身走开,去找父亲。 麦颂正在自己房里跟国土继承人争吵,两人都压低说话声,瑞德丽一进门,他们立即住口,但她看见杜艾脸颊上有淡淡的潮红。杜艾生着浅色剑眉,眼睛色如大海,显示身上流有伊泷狂野的血,但公认他对麦颂耐性惊人,现在除了他之外,别人都已对麦颂失去耐性。瑞德丽思忖不知麦颂说了什么,居然能让杜艾生气。 麦颂转头看向她,眼神像只阴郁的乌鸦。瑞德丽开口,语气有礼,因为父亲的情绪在早上十分阴晴不定:“如果你准许,我想到奥牟一两个星期,拜访玛拉·克洛格。我明天就可以上路。整个冬天我都待在安纽因,我觉得——我需要离开一阵子。” 麦颂的眼神毫无变化,只简单说了句:“不行。”然后转过身拿起酒杯。 瑞德丽气恼地瞪着他的背影,把礼貌像只旧鞋般丢开:“反正我才不要留在这里,像品种优良的奥牟母牛任人讨价还价、争个不停。你知道吗?连麦普·惠里恩都送了礼物。昨天他还在取笑我从梨树上摔下来,现在他开始长了点胡子,有了栋屋顶漏水的八百年老房子,就认为自己也想娶我了。是你把我许配给赫德侯的,你难道不能叫他们别再这样了吗?我宁愿听赫尔的猪群在暴风雨里怪叫,也不想又一次听到春季议会的人跟你争执该拿我怎么办。” “我也是。”杜艾咕哝道。麦颂瞥了两人一眼,他的头发似乎一夜间变成了铁灰色,席翁妮之死带给他的悲伤深深刻画在脸上,但他的脾气并未因此好转或变得更坏。 “你还要我跟他们说什么?”麦颂问,“这十九年来我一直告诉他们,我已经立誓要把你嫁给猜谜赢过匹芬的人,而且誓言的约束力超越生死。如果你想跑去跟麦普·惠里恩一起住在他那漏水的屋顶下,我是拦不住你的,这点他们明明清楚得很。” “我才不想嫁给麦普·惠里恩。”瑞德丽恼火地说,“我想嫁的是赫德侯,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受够了等待,受够了这栋房子,受够了赫尔领主对我说赫德侯是在忽视我、侮辱我。我想到奥牟去看玛拉·克洛格,这项请求简单又合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 一阵短暂的沉默。麦颂端详着杯里的酒,脸上出现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放下酒杯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凯司纳。” 瑞德丽惊讶得张开了嘴:“我可以吗?去看卢德?有没有船——”杜艾一掌拍在搁着酒的桌上,杯子摇晃作响。 “不。” 瑞德丽惊愕地瞪着杜艾。他收回手,眯起眼迎视麦颂:“他已经问过我,叫我去,但我拒绝了。他是要把卢德找回家来。” “卢德?我不懂。” 麦颂突然不耐烦地一挥袖子,从窗边走开:“你们这样,跟整个议会的人同时在这里对我喋喋不休有什么两样?我要卢德跟学校请个假,回来安纽因待一阵子,换成杜艾或你去跟他说,他比较能接受。” “你自己跟他说。”杜艾执拗地说,却又在国王的注视下退让了,坐下紧抓着椅子扶手,仿佛紧抓住自己的耐性,“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好让我了解你为什么想这么做?卢德刚拿到见习生红袍,如果他留在那里继续念书,会成为所有还在世的御谜学士中拿到黑袍的最年轻的人。他成绩优异,理应得到继续念书的机会。” “这世上有很多谜题,凯司纳院墙内那些上了锁的书可不是全部。” “没错。我从没读过御谜学,但我多少也知道人不能同时回答所有谜题。卢德正尽力而为啊,你到底要他怎么样?跟赫德侯一样跑到俄伦星山,失踪不见吗?” “不。我要他回到这里来。” “见赫尔的鬼了,你要他回来干吗?你是打算要死了还是怎么着?” “杜艾。”瑞德丽悄声劝阻,但杜艾顽固地等待国王回答。在两人烦躁又顽强的情绪下,她仍感觉得到他们之间那超越一切定义的紧密联结,仿佛活生生的生物。麦颂沉默不语,杜艾一推椅子站起,气冲冲地说道:“玛蒂尔的骨头在上,我真希望能看见你这颗泥淖一样的脑袋在想什么!”他甩门离去,劲道之大连石壁似乎都为之摇晃。 瑞德丽叹了口气,看着麦颂。他虽然身穿华丽的长袍,在阳光下看起来却如巫师的诅咒般黑暗、不可动摇。“我开始痛恨春天了。我又不是要求你把全世界解释给我听,只是要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在席因·克洛格来这里开会时去拜访玛拉·克洛格,仅此而已。” “萨聂·罗斯是谁?他为什么弹奏无弦竖琴?” 瑞德丽在原地伫立片刻,从耗费过无数小时研读、如今快要忘却的谜题中翻找答案。然后她转身,房门再度甩上前听见麦颂的声音:“也不许去赫尔。” 瑞德丽在图书室里找到杜艾,他正盯着窗外。两人并肩靠在窗旁,俯视王宅外沿着缓降坡分布、延伸到港口边缘四周的城区。商船正随着上午的潮水慢慢滑进港,五颜六色的船帆在风中收束,像疲惫的叹息。她看见白绿相间的船帆,那是达南·以西格的船,从以西格山带来精致绝伦的工艺品。她心头突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那个北方王国除了美丽的货物外,还送来了更宝贵的消息。身旁的杜艾动了动,古老的图书室里有蜡、皮革和古旧铁盾的气味,这里的宁静让他的神色恢复沉着。他轻声说:“他真是超级猪脑袋,任性专横,又惹人恼火,安恩三大地区没人比得上他。” “我知道。” “他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眼底有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像个坏心的咒语……我很担心。如果要我二选一,是跟他一起盲目地踏进万丈深渊,还是跟安恩的王公贵族盛装在苹果园里散步,我会闭上眼睛踏进深渊。但是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瑞德丽双掌托腮,“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要我们全待在家里。我真搞不懂他。我问他我为什么不能离开,结果他问我萨聂·罗斯为什么弹奏无弦竖琴。” “谁?”杜艾看着她,“怎么可能……他为什么弹奏无弦竖琴?” “跟他倒退走路、只剃头不刮胡子是同样的原因,那就是‘没有原因’。他是个可怜人,倒退着死去。” “哦。” “他无缘无故倒退走路,结果跌进河里,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但大家认为他已经死了,因为没有原因——” “好啦,”杜艾温和地抗议道,“你再讲下去可没完没了了。” 瑞德丽微笑。“你看,你没有命中注定要跟御谜士结婚,害你少受多少教育。”她笑容退去,低头看着陈旧灰泥上的一道裂缝,“我觉得自己像在等一则传说从北方南下,随着春天的流水冲破冬季……但是,杜艾,一想起以前那个把贝壳凑在我耳边,让我听海浪声的农夫的儿子,我就好替他担心。他去了好久,已经一年没有音信,全疆土也没人知道至尊竖琴手的下落,连他的半声琴音都不曾听到。至尊绝不会让摩亘离开他自己的国土这么久,我想他们一定在以西格隘口出了什么事。” “就我们所知,摩亘的国土统治力并未传给他弟弟。”杜艾安慰瑞德丽,但她只是不安地动了动。 “那他人在哪里?他至少可以捎封信回自己的国土啊。商人说每次一停靠托尔,翠斯丹和埃里亚都等在港边,希望能听到摩亘的消息。就连他在以西格发生了那么多事,都还记得写信。听人说,他双手上有像雪麟角一样的疤,还可以变成树……” 杜艾低头瞥了双手一眼,仿佛期望看见掌心有凋萎月亮般的白色角状疤痕:“我知道……最简单的做法是去俄伦星山,问至尊摩亘的下落。现在是春天,隘口的路应该逐渐通了,或许埃里亚会这么做。” “离开赫德?他是摩亘的国土继承人,他们绝不会让他离开。” “也许吧。但是人家说,赫德人顽固之至,就像女巫的鼻子长又长。埃里亚说不定会这么做。”杜艾突然探出窗外,视线转向远方两排骑马穿越草地而来的人,“他们来了,穿得花枝招展。” “是谁?” “我看不……蓝色。随从队伍的颜色是蓝和黑,所以是席因·克洛格。看来他在路上碰到了某支绿色的队伍……” “赫尔。” “不是。绿色和米色,很小一队人马。” 瑞德丽叹了口气:“是麦普·惠里恩。” 杜艾前去通报麦颂,她则留在窗旁,看那些队伍绕过坚果园,在交错的光秃黑色枝丫间忽隐忽现。他们在古城墙一角再度出现,走上贯穿全城的主要道路,那路弯曲蜿蜒,穿过市集,穿过古老的高大房舍和商店。沿路每扇窗户像睁大的眼睛般敞开,窗边挤满了围观群众。队伍消失在城门内时,她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三天后,瑞德丽跟赫尔领主手下的养猪妇一起坐在橡树下,用草叶编网。这是个宁静的下午,四周有一大群猪在橡树荫下或纠结的树根旁晃来晃去,传来响亮的呼哧和咕噜声。从来没人费神给这名养猪妇取名字,此刻她正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养猪妇是个瘦巴巴、紧张兮兮的高个子女人,一头乱糟糟的灰发,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就任何人记忆所及,负责养猪看猪的一直是她。她和瑞德丽是远亲,因为两人都跟女巫玛蒂尔有关系,但究竟是怎么个远亲法,她们正试图弄清楚。养猪妇对猪非常有一套,跟人相处则唐突害羞,但美丽又性烈如火的席翁妮遗传了玛蒂尔对猪的兴趣,与这名沉默寡言的养猪妇成了朋友。不过连席翁妮也没发现养猪妇从玛蒂尔那儿遗传到若干古怪知识,而瑞德丽知道。 瑞德丽拿起另一根坚韧的草,蛇行穿梭在那张小小的方形织物上,编进编出:“我这样编对吗?” 养猪妇摸摸一股股编织紧密的草,点点头。“密得可以装水了。”她用平板粗哑的声音说,“唔,以前在安纽因,欧温国王手下有个养猪人,我想玛蒂尔可能对他有意思。” “我还以为她是对欧温有意思。” 养猪妇看起来很惊讶。“后来欧温不是盖了座塔困住她吗?你跟我说过的啊,何况他还有太太。”她手一挥,把烟斗里冒出的烟和那句话一并拂去,“我想不会是欧温。” “就我所知,没有哪个国王娶过玛蒂尔,”瑞德丽语带讥嘲,“可是呢,她的血脉照样传进了王室家族。我们来想想,她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人,当时有七位国王。我想我们可以扣掉费内,他只顾着打仗,连国土继承人都差点没时间生,更别说私生子了。我连他有没有养猪都不知道。”她突然想到,加了一句,“说不定你是玛蒂尔和某位国王的后代哦。” 养猪妇难得地嗤笑一声:“我是很怀疑哦。瞧瞧我这打赤脚的样子。玛蒂尔对养猪人和国王一样喜欢。” “这倒是真的。”瑞德丽编好手中的草叶,收束起草梗,低头心不在焉地对着草网皱眉,“另外也有个可能,说不定欧温明白玛蒂尔不是他的敌人之后,就喜欢上她,不过这好像有点不太像话,因为伊泷的血脉会进入王室也是由于他。那件事已经够让欧温生气的了。” “伊泷。” “你知道那个故事吧。” 养猪妇摇摇头:“我听过这名字,但没人跟我讲过这个故事。” “嗯。”瑞德丽往后靠着树干,斑驳的阳光洒落在她眼里。她脱掉鞋子,松开头发,一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蜘蛛正爬上一绺发丝,她不经意地拨开。“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道谜题。欧温的国土继承人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某个奇怪的海中领主假扮成欧温的模样,上了他的床。九个月后,欧温的妻子生下伊泷,他的皮肤像水沫,眼睛像绿色的海藻。欧温勃然大怒,在海边建了一座塔,把这个大海的孩子关进去,下令永远不许他出来。伊泷十五岁那年,在某天夜里听见海中传来奇异的竖琴声,他实在太爱那琴声,太想探寻琴声的来处,竟赤手空拳扳断了窗上的铁条,跳进海里消失不见了。十年后欧温死了,让他几个儿子吃惊的是,国土统治力竟然传到了伊泷身上。伊泷受天性驱使回国,继承国土,却没有统治多久。等他结了婚,生下一个跟欧温一样务实、一样黑眼黑发的儿子后,就从欧温给他盖的那座囚塔上跳下,摔在岩石上死了。”她摸着那张编好的小网,拉平一角。“这是个悲哀的故事。”她眼里浮现出恍惚困惑的不解神色,仿佛几乎忆及某件事,但终究没能记起,“总之,我们家族里每一百年会出现一两个长得像伊泷的人,有时候也遗传一点他的野性,但他受到的那种痛苦的折磨再没发生过,因为有他那种天性的人再也不曾继承国土统治力。幸好。” “这倒是真的。”养猪妇低头看手里的烟斗,烟斗在她听瑞德丽讲故事时熄了,她漫不经心地把它往树根上敲了敲。瑞德丽看着一头体型庞大的黑色母猪挨挨蹭蹭地穿过面前的空地走来,躺倒在树荫下喘气。 “迪斯快生了。” 养猪妇点点头说:“仔猪也会黑得跟锅底一样,因为爸爸是暗午。” 瑞德丽看见那头叫暗午的大公猪,它是贺迪斯努的后代,正在落叶堆中拱来拱去。“也许它会生下一头会说话的小猪。” “也许吧。我一直这么希望,但我想它们血脉里的魔力已经消失了,生下来的小猪都不会说话。” “我倒希望安恩能有几个生下来就不会说话的王公贵族。” 养猪妇的眉毛一扬,突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哪样?” 她动了动,又害羞起来:“春季议会。这不干我的事啦,但我一开始就觉得,你骑了三天的马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想知道我们的亲戚关系。” 瑞德丽微笑道:“的确不是。我离家出走了。” “你离……你父亲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向来认定他什么都知道。”瑞德丽翻找下一根草。那奇怪依稀的不解神色又出现在她脸上,她突然抬起头迎视养猪妇的眼睛,一时间那直视她的灰色眼神有如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眼中有她先前几乎就要想起来的那个问题。然后养猪妇低下头,伸手从树根弯曲处捡起一颗橡实,抛向那头黑色母猪。瑞德丽轻声说:“伊泷……” “你能将我教你做的这些小事做得这么好,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和玛蒂尔。还有你父亲的头脑。” “也许吧。但是——”她摇头甩开那股思绪,再度倚着树干,呼吸安宁的空气,“我父亲的眼睛锐利得可以在墓穴里看见黑影,但我真希望他的嘴巴不要紧得像蚌壳一样。离开那房子后我感觉好多了,去年冬天整个屋里安静得不得了,我觉得不管我们开口说什么,那些字都会在半空中冻成冰块。我真以为去年冬天永远不会结束……” “去年冬天确实很糟。大人派人去奥牟买饲料应急,结果得付加倍的钱,因为奥牟的玉米也不够了。我们死掉一些猪,其中有头叫阿洛依的大公猪……” “阿洛依?” 养猪妇的神色突然有点慌张:“呃,卢德提过那人一次,我觉得——我喜欢那个名字。” “你给一头大公猪取了个巫师的名字?” “他是巫师?我不……卢德没有说。总之,我尽了一切力量救它,但它还是死了,连大人都来这里亲自动手帮忙。” 瑞德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是啊,雷司确实很擅长这类事。” “他身上流着这样的血。不过当时他——阿洛依死掉让他很难过。”她瞥了一眼瑞德丽手中的成品,“你或许可以再弄宽一点,不过你得留下一点边,这样网子抛出去后才有地方能拉着。” 瑞德丽低头盯着那张小网,脑海里看见它变大又变小。她伸手寻找更多草叶,摸到地上时感觉马蹄传来的震动,有如稳定敲击的鼓点。她惊愕地瞥向树林:“是谁来了?雷司还没出发去安纽因吗?” “没有,他还在这里。你难道不——”她住了口,因为瑞德丽已经短短咒骂一声后站起,赫尔领主一行人马随即出现在这片空地上,猪群四散奔跑。 雷司在瑞德丽面前猛然勒马,身穿浅绿与黑色制服的随从措手不及,连忙凌乱地停下。他低头盯着瑞德丽,金色眉毛立刻不以为然地皱了起来,正待开口,瑞德丽抢先说:“你开会要迟到了。” “我得等埃里欧一起走。见赫尔的鬼,你为什么只穿袜子不穿鞋地跟我的猪群到处乱跑?护送你来的人呢?你的——” “埃里欧!”瑞德丽朝一名蓄着棕色胡子、正翻身下马的陌生人大喊,跑过去抱他。他露出开心的微笑,模样又变得熟悉。“你有没有收到我送你的笛子?”瑞德丽抓住他手臂时,他问道。瑞德丽大笑点头。 “那是你送的?是你自己做的吗?它好美,美得让我害怕。”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不是——” “你留这把胡子,害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已经三年没离开以西格,也该——”她突然住口,手握得更紧,“埃里欧,你有没有带来什么赫德侯的消息?” “很抱歉,”他以温和的语气说,“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我搭商船从克拉尔南下,一路上停靠五个地方,我已经数不清这样回答过多少人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父亲。”他又微微一笑,摸摸瑞德丽的脸,“你总是这么美丽,就像安恩一样。不过你一个人待在雷司的猪群里做什么?” “我来跟他的养猪妇聊聊,她很有智慧,很有趣。” “是吗?”埃里欧看着养猪妇,后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雷司神色凝重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够大了,不会再这么胡闹。你独自从安纽因骑马来这里实在太离谱,我真惊讶你父亲会——他确实知道你在哪里吧?” “他大概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是说你——” “哦,雷司,如果我想做蠢事、让自己出丑,那是我自己的事。” “真是的,你看看你!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她不假思索地举起一只手想抚平头发,但又放下。她冷冰冰地说:“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这样太不像话了,跟我的养猪妇混在一起,像个——像个——” “雷司,我和她有亲戚关系,她说不定跟我一样有权住在安纽因宫廷里。” “我不知道你们有亲戚关系,”埃里欧感兴趣地问,“怎么回事?” “玛蒂尔……是个很忙的女人。” 雷司深吸一口气。他思索着说:“你需要一个丈夫。”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瑞德丽看着他挺直强壮的背影和有力的动作,感到一阵莫名的焦急不安。埃里欧伸手按在她肩上。 “别放在心上。”他安抚着,“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很想听你吹那支笛子。” “好吧,”她肩膀略略一垮,“好吧,既然你也在。但是先告诉我,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父亲,还特地千里迢迢从以西格下来?”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哦,”她听出埃里欧声音里突现惊异,“是跟赫德侯——跟佩星者有关的事。” 瑞德丽咽下一口口水。猪群也仿佛认出了那个名字,响亮的呼哧声突然静歇。本来低头看脚的养猪妇抬起头。“呃,什么事?” “是达南的孙子碧尔告诉我的。你一定听说了,摩亘那晚从以西格的隐秘深处取得那把剑,杀死三个易形者,救了他自己和碧尔一命。碧尔跟我一起工作时,问我御地者是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问他为什么问。他说,他听到摩亘告诉达南和岱思,说那把镶星的剑是在失落之人洞穴里找到的。那洞穴除了羿司从来没人去过,而剑是御地者那些死去的孩子给他的。” 养猪妇的烟斗掉落在地,人猝然起身,吓了瑞德丽一跳。她模糊的表情如面具般剥落,显露出深深刻画着力量和悲伤的神态,那神态来自某种远超过饲养雷司猪群的知识。她吸了口气大喊:“什么?” 那声嘶吼像一道雷电在宁静的天空中炸开,瑞德丽徒然举起双臂掩住耳朵,在自己的叫声之外听见人立的马匹惊恐尖鸣,还有众人挣扎着要控制住它们的气喘吁吁,然后是一阵与养猪妇的嘶吼同样出人意料的可怕声音:全赫尔的猪群都痛苦激动地嚎叫抗议起来。 瑞德丽睁开眼。养猪妇消失了,仿佛被自己的嘶吼震散。数目庞大的笨重猪猡发出痛苦惊吓的尖嚎,整群站立起来盲目四顾,像一波巨浪聚涌,恐慌之情荡漾扩散到猪群最远那端。她看见大公猪闭着眼团团转,幼猪将头半埋在拱起、长着鬃毛的背脊之间,怀孕的胖大母猪摇摇晃晃地站起。这番奇怪的吵闹和挤到身边的猪吓坏了马匹,它们猛扭身躯,马上的人几乎控制不住。有匹马后退时踩到一头小猪,双方恐惧的尖叫如宣布开战的号角响彻整片空地。蹄子咚咚踩踏,尖叫呼哧声不绝于耳,赫尔九世纪以来的骄傲就这么整群朝前冲涌而去,卷走身不由己的人和马。瑞德丽以不甚文雅的敏捷动作爬到橡树上避难,看见雷司拼命试图掉转马头来接应她,但他和随从都被席卷向前,放声大笑的埃里欧也随之而去。猪群愈跑愈远,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间。瑞德丽跨坐在树枝上,被那声嘶吼震得渐渐头痛起来。但想到猪群簇拥着赫尔领主一起跑到大老远的安纽因,跑进国王的会议厅,她就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三天后的薄暮时分,瑞德丽疲倦地骑马进入父亲的宅院,发现有些猪已经先到一步。内墙上挂满业已抵达的王公贵族的旗帜,赫尔的旗帜在暮色中静垂,下方有个围栏,圈住七头筋疲力尽的公猪。她忍不住停步再次大笑,但这次的笑声比较收敛,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就得面对麦颂。一名马夫赶过来牵马,她纳闷宅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这么安静。她走上台阶,穿过敞开的门走进大厅,厅里有好几长排空荡的桌子和散乱的座椅,却只有埃里欧、杜艾、国王三人。 听见她的脚步声,三人转过头来。她有些迟疑地说:“其他人呢?” “出去了,”麦颂简洁地说道,“去找你了。” “整个议会的人都去了?” “整个议会的人都去了。他们五天前离开,八成全四散在安恩三大地区,就像雷司的猪群一样。最近一次有人看见雷司时,他正在奥牟试着把猪赶成一群。”麦颂的声调很不耐烦,但眼神中没有怒气,只有某种隐瞒,仿佛正在思考一件与此毫不相干的事,“你难道没想过有人会担心吗?” “如果要我说,”杜艾朝酒杯里咕哝,“我看他们不像搜索队,倒像是狩猎大会,较量谁能把奖品带回家。”他脸上的某种神色让瑞德丽看出他和麦颂又起了争执。他抬起头说:“你让他们像一群出笼的鸟飞出去,但你明明可以把那些王公贵族控制得更好。我这辈子从没看过议会这么混乱,而且你希望他们混乱。为什么?” 瑞德丽在埃里欧身旁坐下,他给了她一杯酒和一个微笑。麦颂站着,听见杜艾的话,难得地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难道你没想到我是担心她吗?” “你听到她不见时并不意外,也没叫我去找她,不是吗?事实上,你比较想派我去凯司纳。把我支开之后你要做什么?” “杜艾!”麦颂恼火地喝道,杜艾在椅子上动了动。国王严厉的眼神转向瑞德丽:“我明明叫你离赫尔远一点。你对雷司的猪群和我的议会都造成不小的影响。” “对不起。但我告诉过你,我需要离开这栋房子一阵子。” “有这么严重吗?严重到非得不辞而别,在没人护送的情况下骑马到赫尔不可?” “是的。” 瑞德丽听见他叹了口气。 “要是我连自己家里都管不好,怎能要求全国上下服从我?”这问题只是修辞性的反问罢了,他对自己的国土和家庭都能予取予求。 杜艾带着顽固而又疲惫的耐性说:“如果你起码就这么一次试着解释自己的想法,情况会有所不同,就连我也会听从你的命令。试着简单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派我去把卢德带回家是如此势在必行,只要告诉我就好,我就会乖乖去。” “你们还在吵那件事?”瑞德丽说,好奇地瞧着父亲,“你为什么要杜艾去找卢德回来?为什么要我离赫尔远一点?你明知我在雷司的土地上就跟在自家花园里一样安全。” “杜艾,”麦颂言简意赅地说,“你要是不去凯司纳带回卢德,我就派一艘船直接命令他回来。你认为他会比较喜欢哪一样?” “但是为什么——” “让他去想破头吧,他学的就是解答谜题,这会让他有点事情可做。” 杜艾紧紧交握双手。“好吧,”他声音紧绷地说,“好吧。但我不是解谜人,我喜欢别人解释清楚。如果你不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要那个若你死了就会成为我的国土继承人的人回到这里来,跟我待在一起,那么,我以玛蒂尔的骨头发誓,我宁可让赫尔的幽灵进门,也不会把卢德叫回安纽因。” 麦颂脸上猛然冒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无比愤怒,吓到了瑞德丽。杜艾的脸色依然坚决,不过她看到他咽了一口口水。杜艾松开双手,紧抓住桌边,低声说:“你打算离开安恩。” 沉默中,瑞德丽听见远处海鸥微弱的吵嚷声。她感觉有某样坚硬的东西、某个自那漫长冬季便滞留在她内心的字词融化了。一时间泪水涌入她的眼,麦颂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影子。“你打算去俄伦星山,去问赫德侯的事。求求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但那影子的声音是温和的。 埃里欧缓缓摇着头,小声说:“麦颂,不行啊,任何有点头脑的人一定都想得到——” “想得到他所盘算的,”杜艾插话,“并不只是往返俄伦星山一趟。”他站起身,椅子刮擦石板地发出抗议,“对不对?” “杜艾,现在是非常时期,就连空气里都有耳朵,我不打算把我要做的事对全世界大声嚷嚷。” “我不是全世界,我是你的国土继承人。你这辈子从不曾感到惊讶,连摩亘赢了匹芬的游戏,连埃里欧带来御地者之子苏醒的消息也一样。你的思绪就像棋局,步步计算仔细,但我想就连你也不确定跟你下棋的这个对手是谁。如果你只是要去俄伦星山,就不会叫卢德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会发现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你知道如果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在这里听到这件事,他们会激动得把天花板上的石块都吵翻。为了一件与你无关、只是赫德和至尊之间的事,你就要留下我独自面对群情激愤,还要牺牲你国土的和平。” “至尊。”国王的话语里带着某种严苛、不悦的声调,使这名字听起来几乎陌生,“摩亘的人民简直不知道赫德以外还有世界存在,而且,除了某件意外,我几乎怀疑至尊知不知道摩亘存在。” “这些都跟你无关!你对至尊应尽的职责是统治安恩,你若松懈了三大地区的那些束缚——” “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该尽什么责任!” “你眼看着就要离开安恩,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还好意思对我这么说!” “你难道不能信任我吗?我权衡两者,判断另一件事比安恩暂时的混乱更紧迫沉重。” “暂时的混乱!”杜艾吐出一口气,“如果你离开安恩太久、跑得太远,你会让这片国土陷入大乱。如果束缚三大地区的那些东西松脱了你的掌控,你会发现赫尔和奥牟死去的历代国王围攻安纽因,匹芬还会晃进这大厅来找他的王冠。这是假设你回得来的话。如果你跟摩亘一样消失不见,经过好长一段令人心力交瘁的时间都没回来,这片国土会陷入恐怖的混乱啊。” “是有这种可能。”麦颂说,“在安恩悠久的历史中,它要对抗的最棘手挑战就是它自己。它熬得过去。” “这里还能发生什么比那种人鬼大乱更糟糕的事?”杜艾提高音量,愤怒而绝望地斥责不为所动的国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国土?你无权这么做!如果你不小心一点,你会失去国土统治力的。” 埃里欧倾身紧抓住杜艾的手臂。瑞德丽站起来,努力想找出能平息两人情绪的话语。此时她看见一名陌生人走进大厅,杜艾的叫喊声使他突然停下脚步。那人很年轻,穿着简朴的羊皮和粗糙的羊毛,他惊奇地环顾华美的大厅,而后不自觉地呆呆盯着瑞德丽看了一会儿,眼里那份麻木可怕的悲伤令她心跳都停了。瑞德丽朝他走近一步,感觉仿佛永远踏出了可预知的世界。她脸上的某种神色使争执为之停顿。麦颂转过身,陌生人不安地动了动,清清喉咙。 “我是——我叫卡浓·马斯特,在赫德侯的土地上种田。我有消息要带给安恩国王,是——是赫德侯派我来的。” “我就是安恩的麦颂。” 瑞德丽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瑞德丽。”她低声说,喉头仿佛有某样东西在扑打挣动,像只受困的鸟,“摩亘是不是……哪一位赫德侯?” 她听见麦颂发出一个声音。一时间,卡浓·马斯特哑然注视着她,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埃里亚。”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沉默中,国王的疑问像石头落下:“怎么会?” “没人——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卡浓·马斯特稍顿,咽了咽口水,“埃里亚只知道摩亘在五天前死了。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或死在哪里,只知道事情发生在很奇怪、很可怕的情况下。埃里亚知道这点,因为这一年来他一直梦见摩亘,感觉有某样东西——某种无名的力量在压迫摩亘的心智。他好像——他好像没办法摆脱它,到最后好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连猜都无从猜起。五天前,国土统治力传到埃里亚身上。我们想起摩亘最初离开赫德的原因,所以我们——埃里亚决定……”他顿了顿,疲惫的脸稍稍一红,局促地对瑞德丽说,“我不知道当初你会不会愿意来赫德,如果你来,我们都会——我们都会非常欢迎你。但我们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以前去过凯司纳一次,所以我说我来。” “我明白了。”瑞德丽试图平抚喉头的颤抖,“请你告诉他——告诉他,我当初很愿意去,很愿意。” 卡浓·马斯特低下头:“谢谢你。” “一年了。”杜艾低声说,“你们知道摩亘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知道?” 卡浓·马斯特双手紧紧握起,痛苦地说:“我们——我们现在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只是一直抱着希望。赫德人从来不曾向赫德以外的人求助。” “至尊有什么表示吗?”埃里欧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毫无疑问,至尊的竖琴手总归会出现,代至尊致哀——”他停口,咽下声调中的苦涩怨恨,“对不起。我们——我们甚至没办法把摩亘葬在他自己的国土上。出了赫德,我就跟绵羊一样无知,等我踏出这栋大宅,我连回家该往哪里走都不太清楚。所以我必须请问你们,是不是在赫德以外的地方,这种事情太常发生在国土统治者身上,因此连至尊都见怪不怪了?” 杜艾动了动,但麦颂赶在他之前开口:“从来没有。”国王断然说道,眼里某种闷烧的情绪引得卡浓向他跨出一步。卡浓声音都哑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摩亘?如果连至尊都不在乎,我们能向谁要答案?” 安恩国王似乎咽下了一声足以震碎大厅窗玻璃的嘶吼,简明扼要地说道:“我以安恩历代未受征服的国王的骨骸发誓,就算得向死人探问消息,我也会替你们找到答案。” 杜艾把脸埋进手里,说:“这下可好了。”接着他在卡浓惊愕的注视下大吼:“如果你像个穿街走巷的小贩一样在疆土内到处乱逛,结果让杀死摩亘的那股黑暗力量抓到时空以外的地方,那就别费事用你的梦境来烦我,因为我绝不会去找你!” “那就接掌我的国土。”麦颂轻声说,“杜艾,疆土内有样东西在啃噬所有国土统治者的心智,在大地之下翻腾搅动,它的恨意比赫尔死者骨骸里的恨意还多。等它终于醒来时,这片国土没有一根草逃得过。” 麦颂消失得其快无比,杜艾吓了一跳,站着呆瞪着空气。麦颂就像风吹熄的黑暗火焰一样不见了。惊呆的卡浓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做梦也没想到——” “这不是你的错。”埃里欧温和地说。他面无血色,一只手按在瑞德丽的手腕上,瑞德丽视而不见地看着他。他对杜艾说:“我会留在赫尔,尽我的一份力量。” 杜艾将双手揉过脸庞,拢向头发:“谢谢你。”他转向卡浓说,“你可以相信他,他会找出是谁杀死了摩亘,为什么而杀,然后他会告诉你们,就算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一样。他已经发下这个誓,誓言的束缚力是超越生死的。” 卡浓打了个冷战:“在赫德,事情简单得多,东西死了就是死了。” “我真希望安恩也是这样。” 瑞德丽凝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突然碰碰杜艾的手臂:“杜艾……” 一只老乌鸦随着一阵风飞到花园上空,振翅往北飞越大宅屋顶。杜艾的眼神跟随着它,仿佛内心与那只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飞鸟有某种关联。他疲惫地说:“我希望他别让人打下来当晚餐煮了。” 卡浓吃惊地看着他。瑞德丽注视着那双在蓝灰暮色中拍动的黑色翅膀,说:“应该有人到凯司纳告诉卢德。我去。”然后她双手掩嘴,开始哭泣,为一个身穿初级御谜学白袍的年轻学生哭泣——他曾把贝壳凑在她耳边,让她听见大海的声音。 第二章 四天后,瑞德丽抵达凯司纳。大海的绿波白浪一如昔日伊泷的绿眼白肤,翻涌起大片水沫,将她父亲的船送进港口。船下锚后,她登上岸,松了一口气,伫立着观看邻船水手卸下一袋袋种子、一匹匹耕马、羊皮与羊毛。更远处有艘橘金相间的船,卸下四蹄覆有浓密粗毛的马匹和镀金箱子。有人为她牵来坐骑,父亲手下的船长布黎·柯贝特负责护送她到凯司纳学院,他最后下船,边走下船踏板边不忘交代船员各种事项。一名背着一袋谷物的水手目瞪口呆地盯着瑞德丽,布黎·柯贝特对他投以阴冷如牡蛎的目光,他便立刻闭上嘴。柯贝特牵起两人坐骑的缰绳,迈步缓缓穿过拥挤的码头。 “我敢说那一定是从欧斯特兰下来的乔斯·莫里,整船塞满了毛皮。”布黎指着一艘低矮宽圆、挂着松树色船帆的船对瑞德丽说,“我真想不通那艘老破船怎么不会在水里团团转。那边那艘是哈斯特·塔尔,那里,在那艘橘色船旁边。小姐,请见谅,对一个曾经从商的人来说,春天来凯司纳就像是拿着空杯走进你父亲的酒窖,简直不知道先往哪边看才好。” 瑞德丽微微一笑,脸部感觉僵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笑了。“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事。”她礼貌地说,知道这几天来自己的沉默不语让船长很担心。两人面前有艘橘黄相间的船,一群年轻女子在踏板旁叽喳聊天,身上优雅的长袍在风中飘动闪亮。她们边聊边朝四面八方指指点点,满是兴奋之情,让瑞德丽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些。“那艘橘色的船是谁的?” 船长才要回答,又立即闭嘴,皱起眉头:“我没看过那艘船,但我敢说……不,不可能啊。” “怎么了?” “是大君的侍卫。可是大君鲜少离开赫伦啊。” “侍卫在哪?” “就是那些年轻女孩。个个如花似玉,但只要在她们面前稍有不轨,就会发现自己泡在离赫德不远的海水里。”他不安地清清喉咙,“请原谅我失言。” “也不要提乌鸦。” “是。”船长缓缓摇头,“某只乌鸦。如果有需要,我愿意亲手驾船载着他直上欧瑟河,到俄伦星山去。” 瑞德丽绕过一批堆叠得摇摇欲坠的小酒桶,目光突然扫向船长的脸:“你可以吗?驾我父亲的船沿欧瑟河一路航行而上?” “呃,不行。世界上没有一艘船能通过那个隘口,那里急流和瀑布太多了。但是如果他要求我,我愿意一试。” “如果他搭船,能到得了多远的地方?” “可以走海路到克拉尔,然后沿冬河往上游走,到以西格附近冬河跟欧瑟河交汇处。但逆流而上会很慢,尤其是春天,因为融化的雪水全往下流入海。而且走那条路需要船身较短的船,得比你父亲这艘短。” “哦。” “冬河乍看之下又宽又平静,但河道只要短短一年就会改变得厉害,简直成了另一条河。那条河就像你父亲,没人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船长红了脸,但瑞德丽只是点点头,看着那片树林般的桅杆和谐一致地上下颠动。 “拐弯抹角。” 来到街道上,两人骑上马穿越这座热闹繁忙的城市,循着蜿蜒向上的道路抵达位于白色海滩上方的古老学院。有几个学生趴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读书,没有费神抬头看,直到船长敲了门——这就稀罕了。一个身着红袍的学生开了门,带着一副备受打扰的神情,用相当突兀的口气问船长有何贵干。 “我们来见安恩的卢德。” “如果我是你,我会去酒馆试试看。他很可能在码头旁边的‘迷路水手’,或者是‘国王的牡蛎’——”这时学生看见了船长身后坐在马上的瑞德丽,朝她走近一步,“对不起,瑞德丽。你要不要进来等?” 瑞德丽终于想起这位瘦削红发的解谜人叫什么名字:“特斯……我想起来了,你教过我吹口哨。” 学生露出高兴的微笑。“对,那时我还穿着半中级的蓝袍,而你——你……”看到船长的表情,他添了句,“总之,学院图书馆里没有人,你们可以在那儿等。” “不用了,谢谢。”瑞德丽说,“我知道‘迷路水手’在哪里。不过,‘国王的牡蛎’在哪儿?” “在快船街上,你一定记得,就是以前的‘海女巫之眼’。” “你这小子!”布黎·柯贝特咆哮道,“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她怎么可能知道全疆土任何城市的任何一家酒馆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我知道。”瑞德丽的语气不太客气,“每次我来这里,卢德不是埋头看书,就是埋头喝酒。我本来希望这次他是在看书。”她停顿不语,神色不太自在,紧捏手中的缰绳。“他有没有——你们有没有听说赫德的消息?” “有。”特斯低下头,轻声又说了一次,“有。昨晚有个商人带来消息,现在学院乱成一团。打从昨晚知道消息之后,我就跟师傅们在一起,整夜没睡,但我一直没再看到卢德。”瑞德丽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我很想帮你找他,但我待会儿必须去码头接大君来学院。” “没关系,我们会找到他。” “我会找到他。”船长特别强调,“拜托,小姐,让我去,凯司纳的酒馆不适合你去。” 瑞德丽掉转马头:“有个变成乌鸦飞来飞去的父亲,让人比较不会拘泥于表象。何况我知道卢德喜欢去的酒馆是哪几家。” 他们去了那几家,都没找到人。等他们问过六家之后,已经有一小群认识卢德的年轻学生热心加入,以有条不紊又彻底得惊人的方式在每一家酒馆里寻找。瑞德丽在窗外看着他们朝桌底瞧,惊异地喃喃说道:“他怎么找得出时间念书?” 布黎·柯贝特脱下帽子,朝满是汗水的脸扇风:“不知道。我送你回船上吧。” “不要。” “你累了,一定也饿了,而且要是你父亲听说半点风声,他一定会剪了我的船帆。我会找到卢德,把他带回船上。” “我要找到他。我要跟他谈谈。” 那些学生挤挤蹭蹭走出酒馆,两手空空。其中一人对她喊道:“鱼市街上的‘心怀希望’客栈,我们去那里找找看。” “鱼市街?” “港口南边的那一角。”他考虑周到地加一句,“或许你在这里等我们比较好。”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说。 市场摊子上满是开肠破肚、呆瞪着眼的鱼,气味充斥着整条街。午后的太阳则像只炎热的眼睛,街道似乎在这只眼睛下闪着微光。船长轻声抱怨了一句。瑞德丽想着他们这一路从充满冥想和宁静的学院到凯司纳迷宫般的城区,再到全城最吵闹的街道,地上还四散着各种鱼头、鱼骨、嘶叫争抢的猫,不禁无力地笑了起来。 “‘心怀希望’客栈……” “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走进去,布黎·柯贝特沉重地说,几乎无言以对。这是间疲敝老旧、东倒西歪的小客栈,但在那些建有直棂的肮脏窗子内,似乎有多姿多彩的可疑活动正在进行。船长一手按住瑞德丽坐骑的颈项,看着她说:“够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她疲惫地瞪着客栈饱经踩踏的石头门槛:“我不知道还要去哪里找,也许到海滩吧。但我想找到他。有时候,只有一件事比完全知道卢德在想什么更糟糕,那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会找到他的,我发誓。你——”客栈的门突然开了,船长转过头去,一名帮忙找人的学生就这么飞出来,跌在鹅卵石路上,就在布黎·柯贝特那匹马脚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喘着气说:“他在里面。” “卢德?”瑞德丽叫出声。 “卢德。”他轻舔流血的嘴角,又说,“你真该看看,太精彩了。” 他一把拉开大门,又冲回那团混乱的色彩里——有蓝有白有金,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红色核心打转、碰撞。船长几乎是以怅然的眼神盯着这一切,瑞德丽把脸埋进掌中,然后疲倦地下马。一件中级御谜学袍子脱离原主,从她头顶飞过,落在鹅卵石路面上,像摊金色的水。她向门口走去,船长立刻连连抗议,但声音被酒馆里的嘈杂声淹没。卢德正从扭打成一团的身躯中冒出头来,身上鲜艳的红袍都被扯破了。 虽然他一侧颧骨挂彩,但表情看起来深思肃穆,仿佛正在安静地用功念书,而不是在酒馆里闪避拳脚。瑞德丽惊诧地看着一只去毛无头的鹅从卢德头顶上扑飞而过,咚地撞上墙壁。她开口叫他,但他没听见,一边用膝盖压住一名学生的后腰,一边振臂将另一名身穿白袍、矮小结实的学生甩开,撞上气急败坏的客栈老板。一名孔武有力、表情坚决的金袍学生从后面抓住卢德的颈子和一只手腕,礼貌地问:“大人,请你住手好吗?还是要我把你的骨头拆散?”卢德朝自己脖子被抓住的方向眨了眨眼,冷不防一闪移开,那学生没能抓牢他,只能在湿漉漉的地上慢慢坐下,弓身喘气。这时,随瑞德丽前来的学生发起总攻击,瑞德丽一阵瑟缩,而卢德又不见了踪影。最后他终于在她附近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吸气,两手紧抓着一个看起来跟巨大的“奥牟白公牛”一样庞然又稳如泰山的结实渔夫。卢德一拳打在他肋骨下方某处,他却几乎毫无感觉。瑞德丽看着渔夫用一只大手抓住卢德袍子的领口,另一只大手握紧拳头高高扬起,这时她举起一把不知何时已拿在手里的大酒壶,一下子砸在那“公牛”头上。 渔夫松手放开卢德,坐在地上眨眼,满身玻璃碎片和流淌的酒液。她惊骇地低头看他,然后望向卢德,卢德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整间客栈随他渐趋静止,最后只剩角落里还有少数人在激烈扭打。瑞德丽惊讶地发现卢德清醒得很,根本没喝醉。满屋子面目模糊、打昏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客栈老板正揪着两颗脑袋准备来个互撞,这时也张口结舌瞪着她看,让她想起市场摊位上那些神情讶异的死鱼。她手一松,酒壶瓶颈摔碎在地,啪嚓声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很微弱。她的脸又红又烫,对宛如雕像呆立原地的卢德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岔,但我找你找遍了凯司纳,不希望他在我能跟你讲到话之前把你打昏。” 卢德终于有了动作,让她松了口气。他转身,险些失去平衡,然后站稳脚步对客栈老板说:“把账单寄给我父亲。” 他步出门廊,神情看起来显然大受震撼。他将手伸向瑞德丽的马,紧靠着支撑自己,脸抵住鞍褥,好一会儿没跟她说话,接着抬起头朝她眨眨眼:“你还在这里。我就说我没喝酒嘛,怎么可能看见幻影。见赫尔的鬼了,你跑来这满地鱼骨头的地方干吗?” “见赫尔的鬼了,你以为我来这里干吗?”瑞德丽质问。她的声音紧绷低沉,终于释放出满心的哀伤、困惑与畏惧。“我需要你。” 卢德直起身子,一只手紧紧揽住瑞德丽的双肩,对着脸埋在掌心拼命摇头的船长说:“谢谢你。你可不可以派个人去学院,把我的东西搬出来?” 布黎·柯贝特抬起头:“全都搬吗,大人?” “全都搬,包括房间里每一句死掉的话语和每一处干掉的酒渍。通通搬走。” 卢德带瑞德丽到市区中心一处安静的客栈里,一大壶酒放在两人面前。他双手交握在酒杯上方,看着她沉默地喝酒。最后他终于轻声说:“我不相信他死了。” “那你相信什么?相信他不过是给人逼疯,失去了国土统治力?这么想还真令人安慰啊。所以你才激动得要把那地方给拆了?” 卢德动了动,低下头:“不是。”他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腕。她松开紧握金属酒杯的手指,把手搁在桌上,低声说:“卢德,我脑袋里一直不停想着这件可怕的事,想着在我等待摩亘回来时,在我们所有人都安安全全地等着他、心想他跟至尊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孤孤单单,跟一个像拔花瓣般拆散了他心智的人在一起,而至尊袖手旁观。” “我知道。昨天有个商人把消息带到学院,师傅们都惊呆了。摩亘挖出了像满窝毒蛇的谜题,竟没能解答就死去,这下子问题全落在学院门口,因为学院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解答可解之谜。现在师傅们得面对自己的训诲了,这道谜题是名副其实的致命,于是他们开始寻思自己对真实到底多感兴趣。”他啜一口酒,再度看向她,“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八位老师傅和九名见习生争执了一整夜,争论该派谁到俄伦星山跟至尊谈。每个人都想去。” 瑞德丽碰碰他那撕裂的袖子:“你也是见习生之一。” “不。昨天我跟特尔师傅说我要离开这里,然后我——然后我走到海滩,整夜没睡,什么都没做,甚至什么都没想。最后我走回凯司纳城里,半途停在那家客栈叫了点东西吃,然后——然后在吃东西时,我想起自己在摩亘离开之前跟他大吵一架,说他不肯面对自己的命运,没照他自己的标准去活,而他说他只想酿酿啤酒、读读书。结果他跑到疆土某个偏远角落去找到了他的命运,目前听来他是被逼疯了,变得像匹芬一样疯。所以,我决定拆了那家客栈,一颗钉子一颗钉子地拆,然后去解答那些他再也无法解答的谜题。” 她略略点头,并不意外:“我想也是。唔,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再度碰触酒杯,戒慎地问道:“什么消息?” “父亲五天前离开了安恩,就是去做这件事。他——”卢德猛然一拍桌,邻桌正在喝啤酒的一名商人吓得呛到,也让瑞德丽一阵瑟缩。 “他离开了安恩?要去多久?” “他没有……他以古代诸王发誓,要查出是什么杀害了摩亘。就那么久。卢德,不要吼。” 他咽下那声嘶吼,一时间无言以对:“那只老乌鸦。” “是啊……他把杜艾留在安纽因跟那些王公贵族解释。父亲本来要派人找你回去帮杜艾的忙,但他不肯说为什么要你中断学业,把杜艾气得要死。” “是杜艾派你来带我回家吗?” 她摇摇头:“他根本不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他发誓,除非赫尔的幽灵进了安纽因的大门,否则他绝不叫你回去。” “他真那么说?”卢德既嫌恶又惊诧地说,“他跟父亲一样愈来愈莫名其妙了,在他努力想办法让安恩的活人和死人保持安宁的同时,居然要我坐在凯司纳攻读一个突然变得很没意义的学位。我还宁可回家跟那些死掉的国王玩猜谜游戏呢。” “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什么?” “回家啊。这——这项要求不像叫你去俄伦星山那么严重,但是杜艾会需要你的,而我们的父亲——” “是只非常能干又内敛的老乌鸦……”他沉默下来,皱着眉,拇指指甲刮蹭着酒杯上一处瑕疵。最后他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能让杜艾独自面对那一切,就算我帮不上别的忙,至少还可以告诉他哪个死掉的国王是哪个。我去俄伦星山能做的事,父亲都能做,而且八成做得更好。要是能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我情愿不要御谜学黑袍。不过他要是碰上麻烦,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去找他哦。” “很好,因为这是另一件杜艾说他绝不去做的事。” 卢德嘴角微弯:“杜艾好像真的生气了。他这么说我倒也不怪他。” “卢德……你有没有见过父亲弄错任何事?” “好几百次了。” “不,我说的不是他是否曾经讨人厌、惹人烦,让人满心挫折、完全搞不懂又一肚子火,而是他有没有弄错过任何事。” “你为什么这么问?” 瑞德丽略略耸肩:“他听到摩亘的消息时——就我记忆所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他——”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倾身向前,“是不是在想他立誓要你嫁给摩亘的事?” “对。我一直有点纳闷,猜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我想这或许就是他那么惊讶的原因。” 她听见卢德咽了咽口水,那双轮廓深刻、充满思虑的眼睛让她想起麦颂:“我不知道。我也纳闷。如果真是这样——” “那摩亘一定还活着。” “但他人在哪里?又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至尊究竟为什么不肯帮他?这是最大的谜题。俄伦星山那里为什么只有一片沼气般的沉默?” “唔,要是父亲去到那里,那里就不会这么沉默了。” 瑞德丽疲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抱什么样的希望。如果摩亘还活着,你能想象他会感觉自己有多陌生吗?而且他一定——他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这些爱他的人都没有试着帮助他。” 卢德张口欲言,但本来要说的答案似乎消逝在舌尖。他用双手掌根压住眼睛:“是啊。我好累。如果他还活着——” “父亲就会找到他。你说了你要帮杜艾的。” “好吧。但是……好吧。”他放下双手,瞪着杯里的酒,而后缓缓推开椅子站起来,“我们走吧。我还有很多书要收拾。” 瑞德丽再度跟随卢德走上明亮嘈杂的街道,一时间,她身旁流过的一切似乎是一片奇妙而无法理解的色彩与形状。她停下脚步,眨着眼,卢德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臂,她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走到一小群优雅行进的队伍之前。队伍最前方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女人,颀长美丽,深色头发编成发辫,缀饰珠宝,盘在头上像顶王冠,身穿轻盈披垂的绿色外衣,飘扬的衣料仿佛风中的雾气。瑞德丽先前在码头见过的六名年轻女子在女人身后排成两列,她们的袍子、鞍褥、缰绳全是华美鲜艳的色彩,梣木矛枪上镶饰着银纹。其中一人策马紧随大君,跟大君一样深色头发,轮廓细致清朗。侍卫后面有八个男人,步行抬着两口上了漆、镶以黄铜和黄金的箱子。接下来是骑着马的八名学院学生,按等级高低排列,袍色依序是红、金、蓝、白。领队的女人从容安详,骑马穿过人群有如穿越草地,经过客栈时她突然往下一瞥,金色眼睛只短暂模糊地一触,瑞德丽便已感到大君内心深处奇异又陌生的震动,辨认出力量的存在。 卢德在瑞德丽身旁悄声说:“是赫伦大君……” 队伍一经过,卢德便抓着瑞德丽的手腕飞奔起来,害她差点摔倒。他想追上队伍,强拉着她穿过讶异的围观人群。她发出抗议:“卢德!”但他也在大叫。 “特斯!特斯!”卢德拉着满脸通红、十分气恼的瑞德丽,终于赶上那名穿红袍的学生。特斯低头盯着他。 “你的脸怎么啦?摔倒撞到了空酒瓶?” “特斯,让我代替你的位置,拜托。”他伸手要拉缰绳,但特斯一抖缰绳,不让他抓。 “别这样,你要害我们跟不上队伍吗?卢德,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我发誓,我跟死人一样清醒。她带来了亦弗的书,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但我今晚就要回家了——” “你什么?” “我必须离开。拜托啦。” “卢德,”特斯无能为力地说,“虽然我愿意,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多狼狈?” “特斯,跟我换衣服,拜托,拜托你。” 特斯叹了口气,猛地勒马,害后面的队伍乱成一团。他翻身下马,拼命扯开衣袍上的扣子,卢德把自己的袍子整件扯到头上脱下,套上特斯的袍子,后面的骑士则刻薄地表示他们怀疑卢德是否真的清醒。卢德跳上特斯的马,伸手去拉瑞德丽。 “卢德,我的马——” “特斯可以骑回去。马在客栈那里,就是那匹栗子色的,鞍褥上有瑞德丽的名字缩写。上来吧——”瑞德丽踏住卢德踩在马镫上的脚,他匆忙地一把将她拉起,让她坐上马鞍前侧,策马急驰赶上另一列愈走愈远的学生,同时回头大喊:“特斯,谢谢你!” 瑞德丽咬牙忍受鹅卵石路的颠簸,忍住不发议论,直到卢德领着身后几名骑士赶上缓缓前行的队列,这才扭身移开马鞍硬邦邦的边缘,说:“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看起来有多可笑?” “你知不知道我们即将看到什么?是巫师亦弗的私人藏书,而且书上的锁已经打开,开锁的正是大君本人。她要把这些书捐赠给学院,几星期以来师傅满口谈的都是这件事。何况我对她一直很好奇,听说所有信息最终都会经过大君宅邸,而且至尊的竖琴手爱她。” “你是说岱思?”她好奇地思索,“那么,不晓得大君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其他人好像都不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岱思在哪里,那一定是她。” 瑞德丽沉默下来,回想在大君眼中瞥见的奇特洞见,还有自己意外认出了那种洞见。嘈杂拥挤的街道渐渐落在身后,路面愈来愈宽,沿着山坡向上通往高耸的悬崖,以及暗色石材建成、饱受海风吹袭的学院。大君往后瞥视,慢下步伐,好让抬箱子的男人上坡没那么吃力。瑞德丽望向大海,看见赫德迷蒙地半掩在一场蓝灰色的春季暴风雨中,一阵纳闷强烈地涌上心头:那座单纯小岛的核心深处到底蕴含着什么,竟能从它的生命和历史中孕育出佩星者?刹那间,她仿佛可以看穿岛上的雨雾,看见一名有着橡树般肤色、也如橡树般结实强健的年轻男子,正穿过院子,从谷仓走向房舍,一头黄发低俯在雨中。 她突然动了动,喃喃说着什么,卢德抬起一只手稳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知道。卢德——” “干吗?” “没事。” 这时,其中一名侍卫离开队伍向他们骑来,掉转马头与两人并肩前进,坐骑和骑士的流畅动作看起来精准又自然。侍卫打量着两人,彬彬有礼地说:“来迎接大君的学生在码头都通报了姓名,大君想知道代替特斯加入队伍的是哪一位。” “我是安恩的卢德。”卢德说,“这是我妹妹瑞德丽。我是——或者说,到昨天晚上为止我还是——学院的见习生。” “谢谢你。”她顿了顿,看着瑞德丽,深暗忧虑的眼神突然被某种莫名而吃惊的年轻神色打破。她出人意料地加了一句:“我是莱拉露馨,大君的女儿。” 莱拉策马慢跑回队列前端,卢德紧盯着她高挑灵活的身形,轻吹了声口哨。 “不知道大君回赫伦需不需要人护送。” “你要回安纽因。” “我可以从赫伦回安纽因呀……她又过来了。” 莱拉回到他们身旁说:“大君很希望跟你们谈谈。” 卢德脱离队伍,跟随莱拉骑上山丘。瑞德丽半坐在马鞍前端颠来颠去,紧抓卢德和马鬃,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蠢。但大君脸色一亮露出微笑,看来很高兴见到两人。 “你们就是麦颂的孩子啊。”大君说,“我一直很想见见你们的父亲。你们来得突兀,就这么加入队列,我完全没想到会遇到安恩第二美女。” “我来凯司纳告诉卢德一些消息。”瑞德丽简单地说。大君唇边的微笑消逝,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们今天早上靠岸时才听说,太意外了。”她看着卢德,“莱拉告诉我,你已经不是学院的见习生了。你对御谜学失去信心了吗?” “不是,我只是失去了耐性。”卢德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瑞德丽瞧他一眼,发现他脸红了,就她所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脸红。 大君轻声说:“是的,我也是。我带来七本亦弗的书和二十本其他的书要送给学院,几世纪以来,这些书一直收藏在众环之城的图书馆。另外我还带来一则消息,这消息跟赫德的消息一样惊人,说不定连学院图书馆里的灰尘都会深受震动。” “七本……”卢德小声说,“你打开了七本亦弗的书?” “没有,我只打开了两本。我们启程前来凯司纳当天,巫师本人亲自打开了另外五本。” 卢德猛一扯缰绳,瑞德丽摇晃着磕碰到他。后方的侍卫队形突然散开,以免撞上卢德,抬箱子的男人也连忙停步;其他学生没留神,全撞成一堆,咒骂四起。大君勒马。 “亦弗还活着?”卢德对身后的轻微混乱似乎浑然不觉。 “是的。先前他一直躲在我的侍卫之间。他以各种伪装在赫伦宫廷里躲了七百年,他说因为那是个学者辈出的地方,从很早以前就是如此。他说——”大君声音一顿,再度开口时,他们听见她难得出现的惊异语调,“他说,帮助我打开那两本书的老学者正是他。那位学者过世后,亦弗就变成我的驯鹰人,后来又变成我的一名侍卫。不过他说他不喜欢当侍卫。他恢复原形的那一天,正是传言摩亘死去的那一天。” “是谁释放了他?”卢德低声说。 “他不知道。” 瑞德丽伸手掩住嘴,眼前看见的突然不再是大君的脸,而是赫尔养猪妇那骨架强壮的古老面容,眼中蕴含着一股巨大而可怕的黑暗余波。 “卢德,”瑞德丽低声说,“雷司的那个养猪妇一听到埃里欧从以西格带来关于佩星者的消息,就大吼一声,把赫尔所有的猪群吓得像绒毛种子一样四散纷飞,然后她就不见了。她把……她把那里的一头公猪取名叫阿洛依。” 她听见卢德倒抽一口气道:“娜恩?” “也许是至尊释放了他们。” “至尊。”大君若有所思的语调让瑞德丽想起麦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助巫师而不帮助佩星者,但如果这真是他做的,我确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大君往后方路上一瞥,看到队伍恢复秩序,便继续策马前行。他们已经快到坡顶,校园在路的尽头展开,处处树荫,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橡树叶。 卢德看了大君一眼,以罕见的迟疑神态问道:“我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卢德。” “你知道至尊的竖琴手在哪里吗?” 一时间大君没有回答,只望着粗砺石块建成的巍然学院,学院的窗口和门边充满了鲜亮的色彩,是学生挤在那里观看大君抵达。然后她低头看着双手:“不知道。我一直没有他的音讯。” 师傅们都出来迎接大君,在一片红金袍色中像群黑乌鸦。箱子抬到楼上的图书馆,师傅们一面爱不释手地检视书本,一面惊奇地听大君讲述她如何打开那两本书。瑞德丽浏览着一本书,那书放在特地制作的宽大书座上,黑色字迹看起来逼仄严峻。她翻过一页,却意外发现页缘画着精致逼真的野花,使她再度想起那名赤脚在橡树下抽烟斗的养猪妇,不觉带着疑问微微一笑。整间屋里唯一静止不动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是莱拉以惯常的姿势站在门边,背脊挺直,两脚分开,仿佛守卫着这房间,但她的眼神却笼罩着一层黑暗,对面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大君告诉众师傅巫师亦弗再度出现,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大君请瑞德丽重述养猪妇的故事,她照做了,还说出使埃里欧从以西格南下的那则惊人消息。没有人听过这则消息,连大君也不知道,瑞德丽一说完,惊异的话声四起,师傅们慈祥亲切地问瑞德丽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也问自己一些没人能回答的问题。大君再度开口,瑞德丽没听见她说什么,只听见沉默像可触的实体,从一位师傅传到另一位师傅,从房里的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最后一室阒然,只听见一位年迈师傅的呼吸声。大君的表情没变,唯独眼神变得警惕。 “欧姆师傅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孱弱、温和的特尔师傅说,“直到去年春天,他动身前往朗戈,进行一年清静的研修与冥想。他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而他选择了那座巫师古城。他写给我们的信都是由朗戈来的商人带来的。”他顿了顿,不带情绪、饱经历练的眼神注视着大君,“蔼珥,你跟这间学院一样,都以聪慧和正直而闻名、受人敬重。如果你有任何批评,请尽管直说。” “特尔师傅,我对贵学院的正直有所质疑,全针对欧姆师傅。”大君轻声说,“我想你们再也不会在这座院墙内看到他了。此外,我质疑我们每个人的聪慧,包括我自己。在我离开赫伦之前不久,欧斯特兰国王只身隐秘地前来找我,想知道我是否有赫德的摩亘的消息。他说他去到以西格,但没能抵达俄伦星山,因为以格西隘口的浓雾和风暴太厉害了,就连雪麟也无法通过。他提到一件事,更加强了我上次来贵院之后就一直存有的怀疑。他说,摩亘曾经告诉他,巫师苏司倒在摩亘怀里垂死之际,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欧姆的名字。欧姆,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苏司用最后一口气指控的就是他。”她顿了顿,看着一张张一动不动的脸孔,“我问亥尔有没有把这问题带来学院,他大笑,说那些知识的大师认不出佩星者,也认不出朗戈的创立者。” 大君再度停顿,但听她说话的这些男人既没抗议,也没提出任何借口。她微微垂首:“欧姆师傅从春天起就一直在朗戈。从那时起,就没人再见过至尊的竖琴手;从一切迹象来看,也是从那时起,至尊就一直保持沉默。赫德侯之死解除了禁锢巫师的力量,我认为是朗戈的创立者释放了他们,因为他既然已经杀死佩星者,就再也不须害怕巫师的力量或干预。我也认为,如果这间学院希望继续正当地存在,就应该非常仔细、非常迅速地研究这个无法解开却又必须解开的谜团。” 房里响起宛如叹息的声音,是海风在探寻四壁,像只受困的鸟想飞向自由。莱拉骤然转身离去,众人还来不及意识到她的行动,门已在她身后关上。大君朝门瞥了一眼,目光回到众师傅身上,他们又开始说话,压低声音喃喃交谈,逐渐在大君身旁围成一圈。卢德站着,双手平压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俯身在一本书上方,但脸上毫无血色,肩膀僵硬,瑞德丽知道他根本没在看那本书。她朝卢德踏出一步,却转过身,轻轻穿过师傅群聚之处,走出门外。 走道上有许多急切又好奇的学生,等着一览那些书籍,瑞德丽经过学生身旁,对他们的声音恍若未闻。风在早春的薄暮中变得沁凉,吹个不歇,她走过校园,几乎没感觉风正拉扯着她。她看见莱拉站在悬崖边缘的一棵树下,背对学院,那紧绷肩膀低着头的神态中有某种东西,引得瑞德丽穿越校园向她走去。莱拉将矛枪举起,在空中旋出一道光圈,直直往下插进地里。 莱拉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听见另一声窸窣,转过身来;瑞德丽停下脚步,两人沉默对看。莱拉表达出眼中的哀伤和愤怒,几近挑战地说:“当初如果能,我会跟他一起去。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瑞德丽的目光从莱拉身上转向大海……大海在下方远处挖出这座半月形港湾,而在北边突出的土地之外,还有其他土地、其他港湾。她双手紧握成拳:“我父亲的船就停靠在凯司纳,最远可以开到克拉尔。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愿不愿意帮我?” 莱拉微启双唇。瑞德丽看见一抹不确定的惊讶掠过她的脸。然后她紧握矛枪,从地上拔出,用力一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第三章 当晚稍后,莱拉带着大君侍卫到凯司纳城内找地方投宿,瑞德丽跟在她们后面。先前在学院马厩里,瑞德丽在卢德坐骑跟前留下一小团从袖口拉出的亮金线头,脑海中在线团里放进自己的名字及卢德或马踩到它的景象。卢德会不假思索地沿着那团缠绕纠结的线头骑遍凯司纳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线团终点,眨眨眼从解除的咒语中苏醒,才发现船和潮水都没等他。她知道他会怀疑是她搞的鬼,但到时候他也别无选择,只能骑马回安纽因,同时布黎·柯贝特则会在大君侍卫的要求下航向北方。 侍卫不知道莱拉和瑞德丽的计划。瑞德丽跟在她们身后骑马下山,空洞不息的轰然海潮声中依然可断续听见她们的笑语。天色几乎全黑,风势减缓了她坐骑的步伐,但她依然照莱拉先前的建议,与侍卫保持一段距离。下山到凯司纳城的一路上,她都感觉大君的目光追随身后。 瑞德丽在一条靠近码头的安静巷道赶上侍卫。她们看起来有点不明所以,一个女孩说:“莱拉,这里只有仓库啊。”莱拉没回答,转过头正好看见瑞德丽。瑞德丽迎视她短暂探问的眼神,然后莱拉看向侍卫,脸上的某种神色让她们安静下来。她握着矛枪的那只手捏紧又放松,然后抬起下巴。 “今晚,我要跟安恩的瑞德丽出发前往俄伦星山。我未经大君的允许就这么做,等于离弃了侍卫的职守。但赫德侯在世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去找至尊,查出是谁杀死摩亘、那人现在又在哪里。我们要搭安恩国王的船到克拉尔,船长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不能……等等,先听我说,我不能要求你们帮我,也不能指望你们做出这么可耻又不名誉的事,把大君一人毫无护卫地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做,但我知道光靠我们两个是偷不了船的。” 莱拉停顿不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某处传来一扇门在风中摇晃的声响。侍卫个个面无表情,其中一个丝般金发绑成发辫、甜美脸蛋晒成褐色的女孩凶巴巴地问道:“莱拉,你疯了吗?”又望向瑞德丽:“你们两个都疯了吗?” “没有。”瑞德丽说,“全疆土没有任何商人肯带我们去,但我父亲的船长已经多少有这个念头。虽然我们绝对没办法说服他,但可以强迫他。他很敬重你们,等他搞清楚状况后,我想他不会有太多异议。” “但是大君会怎么说呢?你自己的人民又会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那女孩无言以对,摇摇头:“莱拉——” “伊茉尔,你们有三个选择。你们可以离开,回学院禀报大君;也可以动武把我们带回学院,但这完全超出你们的职权,还会触怒安恩人民,更别说触怒我了;或者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有二十名侍卫在呼勒里等着护送大君回王冠城,大君只要捎封信,她们就会赶来凯司纳,大君会很安全。不过,要是她发现你们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我可不敢想她会对你们说什么。” 另一个脸孔黝黑朴素、带着赫伦山城粗犷音色的女孩推断:“大君会认为我们擅离职守。” “蔻禾,我会告诉大君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她不太可能相信凭你一人就能制伏我们吧?莱拉,别做傻事,回学院去。”伊茉尔说。 “不。你们碰我一下,我立刻辞去侍卫职务,你们就完全无权对赫伦的国土继承人动武。”莱拉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叹了口气。 “大君的船离你只有半天航程,你以为能走多远?她会看见你的。” “那你们还担心什么呢?你们也知道不能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 “莱拉,我们是大君精选的侍卫,不是小偷,也不是劫匪。” “那就回学院去吧。”莱拉声调中的轻蔑让她们一动也不动,“你们可以选择跟大君回赫伦。你们对佩星者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去的同时,全世界漠不关心,只管自己的事。要是没人去追问至尊杀死摩亘的巫师或易形者的事,我想不久之后灾难就会降临,到时就算有一百名侍卫也不足以保护王冠城的大君。俄伦星山我是去定了,就算走也要走到。你们是帮我还是不帮?” 侍卫再度沉默,排成一列面对莱拉,瑞德丽看见她们就像战场上的战士,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神色难以解读。一个长着细致斜眉的黑发女孩无奈地说道:“哎,如果我们没办法强迫你留下,也许船长能让你恢复理智。你打算怎么偷他的船?” 莱拉说出计划,她们咕哝着对莱拉的打算表示异议,但态度并不激烈。最后她们不发一语,坐在马上无奈地等待。莱拉掉转马头:“好了,那就这样吧。” 她们跟在莱拉身后,没有排出正式队形。瑞德丽骑在莱拉身旁,经过一家客栈时,在流泻的灯光中看见莱拉握着缰绳的双手在发抖。她低头对着自己的缰绳皱眉片刻,伸出手碰碰莱拉。莱拉扬起一头黑发,说:“偷船这部分还算是简单的。” “这实在算不上偷,船是我父亲的,而且他现在也没什么资格说我的不是。我不——安恩没有人会批判我,但你们有你们不同的荣誉。” “没关系。只是,我在大君侍卫队里接受了七年训练,赫伦有三十名侍卫供我指挥;抛下大君一人、带走她的侍卫,这违背了我受过的训练,简直闻所未闻。” “大君在学院会很安全。” “我知道,但她会怎么想我呢?”她们来到街道尽头,莱拉慢慢地下了马,在月光下看见安恩国王的船在水面上漂动,来回拉扯着船锚。船长室里有灯光。她们听见码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喘着气说:“这是卢德的最后一批书。要是它们没重得害我们沉船,我就找本书连皮带锁吃下去。赶在出发前,我要快快去喝一杯。” 莱拉向身后瞥了一眼。两名侍卫下马,悄悄尾随那个吹着口哨的人离开码头,其他人则跟随莱拉和瑞德丽走向船踏板。瑞德丽只听见海水冲刷、铁链喀啦及自己静静的脚步声,不禁回头看看,确定侍卫还在。她们诡异的沉默让她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是一群鬼魂。其中一人率先溜下踏板前端,勘查甲板上的情况,另两人跟随莱拉走进船舱。瑞德丽等候一阵,待她们完成甲板下的任务,自己便进入船长室。布黎·柯贝特正跟一名商人喝酒闲聊,他抬头一瞥,吃了一惊。 “你该不会是自己骑马下来的吧?卢德有没有把马都牵来?” “没有,他不来了。” “他不来了?那他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船长怀疑地瞄了瞄她,“他该不会跟他父亲一样,要去别的地方吧?” “没有。”瑞德丽咽下口中的干涩,“但是我要去。我要去俄伦星山,你得带我们到克拉尔;如果你不肯,我相信我们可以说服大君的船长接掌这艘船。” “什么?”布黎·柯贝特站起身,灰色的眉毛直扬到发际。商人咧嘴而笑:“让别人驾驶你父亲的船?除非我死了埋了变成白骨,或许还有点可能。孩子,你是太烦恼了,过来坐——”手持矛枪的莱拉幽灵般出现在灯光里,船长住了口,瑞德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商人笑不出来了。莱拉说:“大部分船员都在下面,有伊茉尔和蔻禾看着。一开始那些船员没把她们当一回事,直到一人的袖子和裤管被一箭射穿,钉在梯子上——他没受伤;蔻禾则一箭射掉一桶酒的软木塞,现在他们在哀求哪个人把软木塞塞回去。” “那是这趟航程的葡萄酒配给。”布黎·柯贝特悄声说,“上好的赫伦酒。”商人挨挨蹭蹭站起,莱拉瞥了他一眼,他不敢动了。 瑞德丽说:“有两名侍卫跟在那个下船的水手后面,她们会找到你其他的船员。布黎,反正你也想去俄伦星山啊,你自己就这么说过。” “你没——你没把我的话当真吧!” “你或许没当真,但我现在很认真。” “可是你父亲!要是他发现我带着他女儿和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这么糊里糊涂上路,他会咒得我满地找牙,大君也会武装动员整个赫伦哪。” “如果你不想担任这艘船的船长,我们就找别人。酒馆、码头多的是人,付点钱,就会有人愿意取代你。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把你跟这商人绑在一起留在某个地方,向所有人证明你的清白。” “居然要把我从自己的船上赶下去!”布黎·柯贝特的声音都哑了。 “听我说,布黎·柯贝特,”瑞德丽用平稳的声调说,“在以西格隘口到俄伦星山之间的某个地方,我失去了一位心爱的朋友,和一个本来可能成为我丈夫的人。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回家做什么?回安纽因继续没完没了地沉默等待?回去看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为我吵嘴,不顾整个世界正像摩亘的心智一样裂开?还是回去面对赫尔的雷司?” “我知道。”船长将一只手伸向她,“我了解,可是你不能——” “你自己说过,如果我父亲要求,你会把这艘船一路开到至尊的家门口。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可能也会碰上摩亘遭遇到的危险?你想舒舒服服开船回安纽因,抛下他一人在那里吗?就算你有办法把我们逼下这艘船,我们也会另外想办法去。现在杜艾面临的情况已经够棘手了,你打算再多带这么一则消息回去给他吗?我有些疑问,我要得到答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是要为我们驾驶,还是我该另外找个人来?” 布黎·柯贝特一拳捶在桌上,一语不发,满脸通红。他朝自己的拳头瞪视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凝视瑞德丽,仿佛她才刚走进门,而他已忘记她为何而来。“在克拉尔必须另换一艘船,这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看见船长眼中的神色,瑞德丽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可以帮你在克拉尔找一艘。你会让我驾驶那艘船上溯冬河吗?” “我……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要到克拉尔,我们船上的补给不够,可能需要在喀尔维丁或呼勒里停靠采买。” “我从没去过喀尔维丁。” “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以西格的克拉尔也是——都是些好地方,我上次去那些地方不知是……我们需要更多酒。这批船员很优秀,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一批,但他们很在乎基本必需品。” “我有点钱,还有些珠宝。我想过可能用得到。” “是哦。”船长深吸一口气,“你让我联想到某个人,某个拐弯抹角的人。”商人发出不成字句的抗议,布黎看向莱拉,以尊重的口气问:“你打算拿这人怎么办?要是你放他走,我们还没出港,他就会跑去学院敲门了。” 莱拉打量着他:“我们可以把他绑在码头上,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商人说。布黎大笑。 瑞德丽迅即开口:“布黎,他是唯一的证人,可以证明你不须为这件事负责,别忘了替自己的名声打算啊。” “小姐,要不就是一群半大的女孩霸占了我的船,所以我不得不去;要不我就是发了疯,才会愿意带麦颂的女儿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孤身跑到世界的顶点。不管是哪样,我都没多少名声可言了。你们最好让我看看船员是不是已经到齐,我们该出发了。” 几名船员在那两名大君侍卫的带领下走上踏板,船员一看到布黎·柯贝特,就不知所措地开口想解释。布黎冷静地说道:“我们遭劫持了,你们会因此多赚点工资。我们要朝北走。看看还有谁不在,问问船舱里的人可不可以好心上甲板来干活。叫他们把酒桶的木塞塞回去,我们到伊姆瑞斯会再多买些酒。还有,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敢对大君的侍卫轻举妄动,我可不会同情他们。” 那两名侍卫以疑问的眼神注视莱拉,莱拉点点头:“你们一个去守舱口,另一个监视码头。离港之前好好看守这艘船。”接着她对布黎·柯贝特说:“我信任你,但我不认识你,而我受的训练让我行事小心,所以我会盯着你们干活。别忘了,我露宿过无数个夜晚,知道哪些星星指向北方。” “我嘛,”布黎说,“我看过大君的侍卫受训的样子。我不会跟你们起争执。” 船员出现了,个个气愤又困惑,在侍卫的监视下各就各位。最后一个水手唱着歌走上踏板,泰然自若地瞄了瞄这些侍卫,朝莱拉眨眨眼,手伸向正跪在地上捆绑商人手腕的伊茉尔,抬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 伊茉尔一把推开船员,自己也失去平衡,商人趁机挣脱手上的绳子,站起来恰好一头撞上她下巴,她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商人朝踏板冲去,绊倒一名水手。商人跑上踏板之际,某样他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发亮的东西落在面前;一支箭在他的脚踏下前一秒射进木板,他却置之不理。水手好奇地聚在侍卫身旁的栏杆边看她们射箭,布黎·柯贝特挤过莱拉和瑞德丽之间,咒骂着。 “你们该不会射中了他吧。”船长怅然说道。莱拉没应声,示意侍卫停手。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和落水的哗啦声,众人倾身探向栏杆外。“那人怎么了?受伤了吗?”他们听见商人在水里边扑腾边咒骂,抓住一条系泊船只的铁链,把自己拉回岸上;脚步声再度响起,快速平稳,然后又是一声哗啦。“玛蒂尔的骨头啊,”布黎悄声说,“他连路都看不清楚了,居然一直朝这边走。他一定喝醉啦,干脆告诉全世界我船上载着大君、安恩国王和十四个巫师算了,反正没人会相信。他又掉进水里了吗?”闷闷的咚一声。“不,他掉进了一艘划桨小船。”瑞德丽无力地笑了起来,船长朝她瞥了一眼。 “我忘记这里是水边了。可怜人。” 莱拉的目光不甚确定地转向瑞德丽的脸:“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吗?你做了什么?” 瑞德丽给他们看看绽线的袖口:“只是那个养猪妇教我用线团变的小戏法……” 船终于起航,像一场梦滑出黑暗的港口,把城里零落的灯光和港湾两臂端上的明亮灯塔抛在身后。莱拉见船确实朝北航行,西风吹在脸上,便吩咐侍卫可以放松戒备。她走到船侧与瑞德丽并肩伫立,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星空下,悬崖在眼前耸起,遮蔽了零星灯火,只见陌生土地的崎岖边缘向前延伸,像条黑线映衬着天空。瑞德丽在沁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寒噤,紧握栏杆轻声说:“两年来我一直都想这么做,打从他在这一带某处海里失去那顶王冠开始。但我不可能独力办到,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凯司纳,疆土感觉起来好辽阔。”她顿了顿,看着月光下翻卷飞溅的水沫,满心痛苦地说,“如果我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莱拉靠在船侧,难得一副休憩的姿态:“谁想得到他会出事?他是佩星者,他有他的命运。拥有特殊命运的人自有力量保护,况且他又是在至尊的竖琴手护送下去见至尊,谁想得到连至尊都不肯帮他?甚至不肯帮自己的竖琴手?” 瑞德丽看着莱拉暗影笼罩的侧面:“岱思?大君是不是认为他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她——这也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来看看学院师傅是否知道岱思可能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不去俄伦星山?” “我问过。她说,因为前一个去见至尊的国土统治者从此音讯全无。” 瑞德丽沉默不语,有样东西让她全身发冷,但不是风。“以前我一直以为俄伦星山一定是全世界最安全、最美丽的地方。” “我也是。”那个娇小的黑发侍卫叫了莱拉一声,她转过头去,“琪亚,什么事?” “船长安排我们睡在国王的舱房,他说只有那间够大,够我们睡。你要不要派人守夜?” 莱拉看向瑞德丽。夜色深暗,瑞德丽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得到她脸上的疑问。她慢慢地说:“我愿意信任他,不过,何必让他有任何掉头的机会?你们可以不睡吗?” “可以轮班。”莱拉再度转向琪亚,“派个人守着舱口直到天亮,两小时换一次班。我来值第一班。” “我跟你一起值班。”瑞德丽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瑞德丽试着把先前施在商人身上的那个简单咒法教给莱拉。颇感兴趣的舵手给了她们一股细麻绳,两人便用麻绳练习。莱拉俯首皱眉盯了麻绳好几分钟,将它丢在一名水手前面。水手一脚踩过,照样没事,继续去干他的活。 舵手抗议说:“别害我们翻船。”但莱拉摇摇头。 “我做不来。我拼命瞪着它看,可它还是一小段旧麻绳。我的血液里没有魔法。” “有的。”瑞德丽说,“我感觉到了,在大君身上。” 莱拉好奇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感觉。有朝一日,我会具备大君那种透视力,但那是一种实用的东西,跟这完全不一样。这种我没办法了解。” “在你的脑海里看着它,直到它不再是细麻绳,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绕来绕去转圈子的路,碰到它的人会受到束缚,必须沿着它的弯曲道路走……看见它,然后放进你的名字。” “怎么放?” “知道你是你自己,这东西是它自己。知道这一点,就能在你和它之间形成束缚。” 莱拉再度俯身看着那股麻绳。她沉默许久,瑞德丽和舵手在一旁观看,布黎·柯贝特走出船长室,莱拉把麻绳丢到他靴子底下。 “喂,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布黎·柯贝特质问舵手,“一头撞上伊姆瑞斯海岸吗?”他直直地走向舵轮,调正航道。莱拉叹口气站起身。 “我是我自己,它是一小段旧麻绳。我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你还会做些什么?” “不太多。用草编网;让一截有刺灌木看起来像是一片无法通行的荆棘;或是寻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那里的树仿佛会到处跑来跑去……都是些小事。我的力量继承自巫师玛蒂尔,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叫伊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两个哥哥都没办法做这些。养猪妇说,魔法自己会找到出路。不过小时候他们觉得很受挫折,因为我总是找得到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他们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安恩一定是片奇怪的土地。赫伦的魔法很少,只有巫师很久以前带来的一些。” “安恩境内满是扰动不宁的魔法,所以我父亲无限期离开国土才会这么严重。要是没有他的控制,魔法会逐渐自行挣脱,死者都会带着记忆苏醒。” “他们会做什么?”莱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会记得昔日的世仇、古老的恨意、战争,会有冲动想重温那些记忆。早期三大地区间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动荡骚乱,有很多古代国王和领主都满怀嫉妒和愤怒死去,因此国土本能就逐渐发展出束缚力,甚至能束缚死者和那些耍弄法术的人的咒语书,例如玛蒂尔和匹芬……” “那伊泷呢?他又是谁?” 瑞德丽伸手捡起麻绳缠绕在指上,微微蹙眉,直到感觉那团绳结在手中仿佛变得平整:“一道谜题。” 伊茉尔前来接班,莱拉和瑞德丽感激地分别就寝。船身在平稳的海面上轻轻摇摆,瑞德丽很快就睡着了。她在黎明醒来,太阳还未升起,她穿好衣服走上甲板。海洋、海风、伊姆瑞斯长长的海岸线,在黎明的天空下尽是一片灰。阳光慢慢探出来,东方辽阔空荡的海平面上,雾气逐渐变白。值最后一班的侍卫看起来睡意蒙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回房睡觉。瑞德丽走到船侧,在这片无色世界里感觉分不清方向。她看见一处小渔村,数间房舍依傍骨白的悬崖而建,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无名所在;一小批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村码头,驶进大海。晨光中,一群灰白的海鸥在上方盘旋鸣叫,散开后向南飞去。她心想,不知海鸥是否要飞往安恩。她觉得又冷又漫无目的,不知自己是否把名字和拥有的一切全留在了安纽因。 她听到有人在栏杆旁呕吐,转过身去,哑口无言地瞪着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突然感到害怕,怕自己从港口劫来的这艘船上满载了易形者。但她判断没有哪个易形者会故意扮成这个难受得不得了的年轻女孩。她没直接走上前去,体贴地稍待片刻,等着女孩擦擦嘴、闭上眼睛,苍白颓然地瘫坐在甲板上。瑞德丽想起卢德晕船的惨状,便去找水桶,拿着长柄勺盛水回来时多少期望那幻影会消失,但它还在,小小的很不起眼,像堆在角落的一包旧衣服。 瑞德丽跪下,女孩抬起头睁开眼,看起来有股模糊的怒气,仿佛大海和船连手对付她似的。她颤抖着接过勺子,瑞德丽看见那只手细瘦结实、强壮有力,晒成棕色还磨出了茧,长在她尚未发育完全的单薄身子上显得太大。女孩喝干勺中的水,重新靠回船侧。 “谢谢你。”她小声说,闭上眼睛,“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 “会过去的。你是谁?你怎么会跑上这艘船?” “我是——我是昨天晚上来的。我躲在其中一艘小艇的帆布下,直到——直到再也受不了。大船往一个方向摇,小艇又往另一个方向摇,我难受得简直以为自己快死了……”女孩痉挛似的咽了口口水,睁开眼,又连忙闭上,惨白脸上的几粒雀斑显得格外清晰。瑞德丽在女孩脸庞的线条和优雅坚定的轮廓中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喉头为之一紧。女孩吞吸一大口海风,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正在找地方过夜,恰好听见你们在仓库那里说话,所以我就——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上了船,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我想去的。” “你是谁?”瑞德丽低声问。 “赫德的翠斯丹。” 瑞德丽往后跌坐在脚跟上。一段短暂但刻骨的记忆涌现,摩亘的脸整个叠印在翠斯丹脸上,她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清楚地看见摩亘,喉头感到一阵尖锐、熟悉的疼痛。翠斯丹看着她,带着奇怪怅然的表情,而后连忙撇开脸,往身上那件没形没状的朴素斗篷里缩得更紧。船身一阵倾斜,翠斯丹咬着牙呻吟道:“我想我真的快死了。我听到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说的话,你们偷走这艘船,没有告诉你们自己国内任何人。昨天晚上我听见水手交谈,说侍卫逼他们往北走,还说——说他们最好假装本来就想去,否则要是反抗又遭制伏,岂不成了整片疆土的笑柄。然后他们谈到至尊,声音变小了,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翠斯丹——” “如果你们把我放到岸上,我走也要走去。你自己也这么说,说你会走去。埃里亚梦见摩亘、在梦里叫喊出声的时候,我都听到了,还得把他摇醒。有一天晚上他说——他说他在梦里看见摩亘,可是认……认不出那是摩亘。那时候他就想去俄伦星山了,但当时是隆冬,老铎尔·欧克兰说那是七十年来赫德天候最恶劣的冬季,他们说服了埃里亚,要他再等一等。” “他如果那时候去,绝不可能通过隘口。” “葛阴·欧克兰也这么告诉他。他差点还是不顾一切地出发,但卡浓·马斯特保证一到春天就跟他一起去。等到春天来了……”翠斯丹的声音停住,一时间她坐着动也不动,低头看着双手,“春天来了,摩亘死了。不管埃里亚在做什么,我在他眼里都只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弄清楚。” 瑞德丽叹了口气。太阳终于破雾而出,桅杆绳索交错的影子投映在甲板上,形成一片光影之网。在阳光温暖的照耀下,翠斯丹看起来比较没那么面色如土,甚至稍微直起身子也没出现痛苦的表情。她又说:“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改变心意。” “问题不在于我,而在布黎·柯贝特。” “可是他让你和莱拉——” “他认识我,而且也很难跟大君的侍卫争论。但如果连赫德的国土继承人都要一起去,他可能会打退堂鼓,尤其是全世界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他可能会掉头,把船直接开回凯司纳。” “我留了一张字条给埃里亚。总之,那些侍卫可以阻止他。” “不行,在大海上就没办法,在这里我们找不到别人驾驶这艘船。” 翠斯丹痛苦地瞥一眼悬吊的小艇:“我可以再躲起来,还没有人看到我。” “不,等一下。”瑞德丽顿了顿,思考着,“我的舱房……你可以躲在那里,我会拿食物给你。” 翠斯丹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想我短时间内还吃不下东西。” “你走得动吗?” 她费力地点点头,瑞德丽扶她站起,迅速朝甲板张望一番,带她走下台阶,走进那间小舱房。她给翠斯丹喝了一点酒,之后船突然一个起伏,翠斯丹摇摇晃晃地躺倒在床上。瑞德丽拿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她软软地瘫着,看起来几乎没有形体、没有呼吸,但瑞德丽关上房门之际听见她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墓穴传出:“谢谢你……” 瑞德丽在船尾找到莱拉,莱拉正裹在一件暗色宽斗篷里看日出。瑞德丽走到她身旁,她报以突然绽出的难得微笑。 为了不让舵手听见,瑞德丽轻声说:“我们有个问题。” “布黎?” “不。赫德的翠斯丹。” 莱拉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瞪着瑞德丽。瑞德丽略做解释,她沉默地听着,眉毛紧锁。 她朝瑞德丽的舱房迅速瞥了一眼,仿佛能看穿墙壁,看见床上那动弹不得的人形。她坚决地说道:“我们不能带她去。” “我知道。” “摩亘不在的这段时间,赫德人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是赫德的国土继承人,她必须……她几岁?” “差不多十三吧。她留了张字条给他们。”瑞德丽揉揉眼睛,“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凯司纳,那么就算我们说破了嘴,说到连蜘蛛都在布黎身上结网,他也绝不会同意再带我们北上。” “如果我们掉头,可能会跟大君的船碰个正着。”莱拉说,“但是翠斯丹一定要回赫德,你有没有这么告诉她?” “没有,我想先思考一下。布黎说过我们得靠岸补充必需品,到时候我们可以找艘商船带她回去。” “她会回去吗?” “她现在没有争论的力气。她从没离开过赫德,说不定连俄伦星山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这辈子恐怕连山都没见过。但她就像——她就像摩亘一样顽固。如果我们可以趁她还晕船的时候把她弄下船,送上另一艘船,那么她可能直到回到家门口才会发现自己往哪个方向走。这样似乎很无情,但是如果她——如果她在前往俄伦星山的路上发生什么事,我想不管是赫德人民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都没办法承受再听到这种消息。商人会帮我们。”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布黎·柯贝特?” “他会掉头回去。” “我们是该掉头回去。”莱拉客观地说道,看着伊姆瑞斯岸边如白色卷轴般翻卷的浪涛。她转过头看着瑞德丽:“我很难面对大君。” “我不会回安纽因。”瑞德丽轻声说,“翠斯丹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们,但是她会得到答案的,我以安恩死者的骨骸发誓,也以佩星者之名发誓。” 莱拉迅即摇头,带着恳求的神色。“别这么说,”她悄声说,“这样听起来好绝决,仿佛这是你一生唯一要做的事。” 整个白天翠斯丹几乎都在睡觉。到晚上,瑞德丽端了碗热汤给她,她勉强起身喝一点,随即又消失在斗篷底下,因为夜风满载着犁过的泥土的气味从西方吹来,使劲把船摇晃了一番。翠斯丹发出绝望的呻吟,但船长室里的布黎·柯贝特则很高兴。 “假如风继续这么吹,我们上午就可以抵达喀尔维丁。”瑞德丽向他道晚安时,船长告诉她,“这风吹得太棒了。我们可以在那里花两小时采买补给,还可以继续领先任何追赶我们的人。” 翠斯丹睡在瑞德丽的毛毯上,因此瑞德丽去向莱拉借,顺便转述了布黎的话。“听他讲话的口气,”瑞德丽说,“让人还以为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她在地板上给自己铺了张不太舒服的床,断断续续睡一夜醒来,觉得全身僵硬,也开始有点想吐了。她踉踉跄跄走进阳光下,深呼吸好几口清新空气后,发现布黎·柯贝特正在船首自言自语。 “不是从克拉尔来的,也不是伊姆瑞斯的商船,船身太矮太细了。”他朝栏杆外探身,喃喃自语。瑞德丽努力拢住被海风吹成一团的蓬乱的头发,眨眼看向那六艘驶近的船。那些船是低矮、细长的单桅帆船,滚有银色锯齿细边的深蓝船帆鼓涨着。布黎一手按在栏杆上,猛然惊呼:“玛蒂尔的骨头啊,自从我到你父亲手下做事,已经十年没看过这种船了。可我在凯司纳完全没听说啊。” “听说什么?” “战争。那些船是伊姆瑞斯战舰。” 瑞德丽突然清醒过来,瞪着轻盈敏捷的舰队,自言自语地轻声抗议:“他们才刚打完一场战争啊,还不到一年。” “我们八成差一丁点就碰上战火。这次又是一场海岸战争,他们一定会注意来往的船,看船上有没有载运武器。” “他们会拦下我们吗?” “拦我们做什么?我们看起来像商船吗?”这时船长住了口,两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同时醒悟。 “不,”瑞德丽说,“我们看起来像安恩国王的私人船只,而且就跟上了树的猪一样显眼。万一他们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怎么办?你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大君的侍卫会在——” “我要怎么解释?我?你们霸占我的船,命令我带你们往北走的时候,怎么都没抱怨过我这船帆的颜色呢?” “我怎么知道伊姆瑞斯会打起仗来?你不是跟那商人在闲聊吗?难道他都没提到这件事?你也没必要把船开在离陆地这么近的地方啊,如果你跟伊姆瑞斯保持一点距离,现在就不会碰上伊姆瑞斯国王的舰队了。还是你原先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你是不是希望我们被拦下来?” “黑吉斯的胡子!”布黎气愤地骂道,“要是我想掉头回去,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侍卫能拦得住我,尤其是这些侍卫——她们在这艘船上什么人也不会伤,唯一会射的对象只有木头节孔和酒桶木塞,这点我明白得很。我往北方走是因为我愿意——见赫尔的鬼了,那人又是谁?” 船长青筋毕露的脸涨成深紫色,瞪着蹒跚走到栏杆旁呕吐的翠斯丹。布黎看着她,咽下没说出口的话,喉间发出不敢置信的细微声音。等到翠斯丹脸色白得像雾、满身大汗地直起身子,他这才又发出声来。 “她是谁?” “她只是个——偷溜上船的人。”瑞德丽搪塞道,“布黎,没有必要生气,她在喀尔维丁就会下船——” “我才不会下船。”翠斯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是赫德的翠斯丹,不到俄伦星山我是不会下船的。” 布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整个人像迎风的帆一样鼓涨得满满的;瑞德丽瑟缩着等待他大发脾气,但他却转过身朝甲板那一端的舵手怒吼,把那人吓得惊跳起来,仿佛头顶上的桅杆断了:“够了!马上掉头,我要这船立刻开进托尔港口,速度快得连船的倒影都来不及跟上。” 船大幅转动,翠斯丹紧抿嘴唇,难受万分地抓住栏杆。莱拉走到瑞德丽身旁,最后几步是滑过去的。她看见翠斯丹,无奈地问道:“怎么了?” 瑞德丽无助地摇摇头,这时伊姆瑞斯船帆那浓烈的蓝切入她们与阳光之间,瑞德丽努力想发出声音:“布黎。” 其中一艘战舰飞快驶近,近到瑞德丽都能尝到溅洒的微细水沫。那船似乎朝她们正前方某一点直直驶去。“布黎!”船长正对水手咆哮,瑞德丽终于唤起了他的注意,“布黎!你看战舰!他们以为我们要逃跑!” “什么?”船长不敢置信地怒视那艘陡然转向、准备拦截的船,猛地一声令下,嗓子都哑了。船又一阵倾斜,失速放慢,那艘伊姆瑞斯战舰也跟着放慢速度,她们可以看见船上那些人的银色链甲和剑柄。布黎的船停了下来,在水中摇晃颠簸,另一艘战舰慢慢开到上风处,再一艘战舰过来守住船尾。布黎把脸埋进手掌。有个声音传过水面,瑞德丽转过头,只听见一名白发男子冷然说了几个字。 布黎高喊回话表示同意,然后简短沉重地说:“好吧。再转向北。有位王室成员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 “谁?” “艾斯峻·伊姆瑞斯。” 第四章 安恩国王的船在两艘战舰一左一右包夹下,驶进喀尔维丁港。军队驻守河口,只有几艘商船进入,且皆须停下接受搜查,才能沿着宽广和缓的河流驶进码头。瑞德丽、翠斯丹、莱拉和侍卫都站在栏杆边,看这城市从面前滑过,古老的城墙与塔楼后方有房舍、商店、蜿蜒的鹅卵石街道,一直延伸至远处。国王宅邸位于城中央一处高地,用石块堆垒出宏伟的结构和尖角塔楼,看起来是强大有力的权力中心,但精心选用的岩石色彩使宅邸平添奇异之美。瑞德丽想起安纽因的国王宅邸,在战争结束后依照某种梦想而建,墙壁白如贝壳,塔楼高耸纤细,若面对那些对抗伊姆瑞斯国王的势力,会显得十分脆弱。翠斯丹站在瑞德丽身旁,在平静的水面上逐渐恢复元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瑞德丽眨眨眼赶走另一段记忆,关于一间小小的、安静的、橡木建成的大厅,屋外是雨水浸湿的平缓田野。 布黎·柯贝特在她们身后老大不高兴地发号施令。莱拉皱眉看着城市,轻声对瑞德丽说话:“这太羞辱人了,他们没有权利这样拦下我们。” “他们问布黎是不是要前往喀尔维丁,他不能不说是。他开着船在海面上转来绕去,看起来一定很可疑。刚才,”瑞德丽又说,“看到他掉头要跑,他们可能以为他偷了这艘船。现在他们八成正准备欢迎我父亲抵达喀尔维丁,这下子他们可要大吃一惊了。” “我们在哪里?”翠斯丹问,这是她一小时来首次开口,“我们是不是快到俄伦星山了?” 莱拉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她:“你从来没看过疆土的地图吗?” “没有,以前我从来不需要。” “我们离俄伦星山可远了,简直跟待在凯司纳没什么两样。反正,两天内我们就得回那里去了——” “不,”瑞德丽突然说,“我不回去。” “我也不回去。”翠斯丹说。莱拉和瑞德丽的目光在她头顶上方交会。 “好吧,但是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正在想。” 一艘战舰伴随着船驶入码头,其他战舰则等在一旁,既是有礼也是谨慎;直至布黎在深水里下了锚,舰队才掉头重新出海。铁锚入水的哗啦声,长长锚链延展的喀啦声,然后是锚落到底的咚隆声,听起来像是一番争执的最后定论。踏板搭上岸,她们看见一小群衣着华丽、佩带武器的男人骑马前来,布黎·柯贝特下船迎上前去。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手持一面蓝银相间的旗帜,瑞德丽醒悟到旗帜的意义,感觉血流突然猛冲上脸。 “他们其中一人必定是国王。”她小声说,翠斯丹惊恐地看了她一眼。 “我绝不要下到那里去,你们看看我的裙子这个样子。” “翠斯丹,等他们发现你是赫德的国土继承人之后,就算我们身上穿着树叶和浆果,他们也不会注意。” “我们下船时应不应该拿着矛枪?”伊茉尔不知所措地问,“如果大君同行,我们就会手持矛枪。” 莱拉茫然地思索,嘴角微微一歪:“我想我已经背弃了职守,一个失去荣誉的侍卫手拿矛枪,就不是仪节而是挑衅了。然而这件事责任在我,你们还是可以自己做决定。” 伊茉尔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们大可把你锁在舱房里,叫布黎·柯贝特掉头回去。第一天晚上你值班守夜时我们就谈过这一点,那是你犯的一个错误,不该让我们有那个机会。当时,我们就已经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伊茉尔,我不一样啊!大君到头来一定得原谅我,但你们回家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呢?” “如果我们真的能回到家,带着你一起回去,”伊茉尔冷静地说道,“那么大君很可能会比你讲理得多。我想,她宁愿有我们伴随你,也不想让你一个人走。”她朝莱拉的身后看,有点紧张地加了一句,“国王上船了。” 瑞德丽转身面对国王,感觉翠斯丹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国王乍看之下令人生畏,深色发肤,强壮有力,面色凝重,身穿有如细致银鱼鳞的盔甲,外披一件银线绣饰盘旋花纹的蓝黑色大衣。战舰上的白发男子与国王同来,他的白色眼睛只剩一只,另一只则遭他曾看见的某样东西封住了。他们并肩而立,瑞德丽感到两人之间有特殊的联结,就像杜艾和麦颂一样,于是略为惊愕地明白了,这人就是伊姆瑞斯国王那作风奇特的国土继承人。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突然看向瑞德丽,仿佛察觉她认出了他。国王静默不语,审视她们好一会儿,然后以出人意料的和蔼态度简单地说:“我是荷鲁·伊姆瑞斯,这是我的国土继承人,我弟弟艾斯峻。船长告诉我你们的身份,也说明了你们是在很不寻常的状况下结伴同行。他请我护卫你们通过伊姆瑞斯海岸,因为我们正在打仗,他不希望船上尊贵的乘客有任何闪失。我有七艘战舰正准备在黎明出发前往米尔蒙,会护卫你们往南走。同时,非常欢迎你们光临我的国土和寒舍。” 国王停顿等待,莱拉脸色微微一红,脱口说道:“布黎·柯贝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抢了他的船?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我——这些侍卫的行动完全没经过大君同意?我希望你了解你欢迎、接待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国王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为另一种领会。他以温和的语气说:“你不觉得你们尝试去做的这件事,正是我们许多人这一年来只空想着要做的吗?你们的光临是我的荣耀。” 她们跟在国王和国土继承人身后走下踏板,国王为她们引见马彻和铎尔的领主,以及昂孛的红发领主。马匹被牵下船,她们上马,在国王身后形成一队略显狼狈的疲倦行列。莱拉与瑞德丽并排前进,眼睛盯着荷鲁·伊姆瑞斯的背脊,小声说:“七艘战舰。他丝毫不给我们逃脱的机会。如果你丢一段金线到那些船前面的水里呢?” “我正在想。”瑞德丽喃喃地说。 到了国王宅邸,她们被安排住进装饰富丽的明亮的小房间,得以私下盥洗休息。瑞德丽担心翠斯丹在这栋陌生大宅里会不习惯,看着她无视仆役和富丽堂皇的一切,感激地爬上那张不会摇来晃去的床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洗掉头发上的海水沫,好几天来第一次感觉清洁。她站在敞开的窗边梳干头发,望着窗外下方这片陌生的土地。她的目光沿着迷宫般的繁忙街道游走,看见了那道旧城墙,城墙不时中断,开出一扇门,或在街道上方形成拱顶。城区向外散布,伸入农地、森林、远方看起来色泽柔和如雾的果园。她的目光再度往东望向大海,看见某样东西,使得她放下梳子,将头探出窗外。 离城不远的一处峭壁上,伫立着一座令人迷惑的庞大岩石建筑,像某段半被遗忘的记忆,或写着古老残缺谜题的纸页碎片。她认得那些岩石,它们美丽、巨大、色彩鲜明。建筑的架构非常庞大,大得超乎任何人的任何需要,却似乎轻易就任人摇散满地,就像她能轻易摇下树上的成熟苹果一般。瑞德丽咽下口中的干涩,记起父亲要她熟读的故事,记起摩亘信中曾简短提及的事物,尤其记起了埃里欧从以西格带来的那则消息,关于御地者之子从静寂深山的无声睡眠中醒来。某种超越一切理解的东西,一种渴望、一种寂寞、一种了解,拂过她脑海的黑暗边缘,其中的悲伤和领会令她迷惑,强烈得让她害怕,使她既不忍继续注视那座无名城市,又无法移转目光。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瑞德丽回过神,发现自己视而不见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世界好不容易恢复熟悉的模样,仿佛两块庞然巨石沉重地相互扣紧、定位。敲门声再度响起,她以手背抹脸拭泪,走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伊姆瑞斯国土继承人,那张陌异的脸和白色的独眼不知何故吓了她一跳,她看出那张脸其实很年轻,刻画着痛苦和坚忍的线条。艾斯峻迅即温和地说道:“怎么了?我想找你谈谈佩——谈谈摩亘。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稍后再来。” 瑞德丽摇摇头:“不,请进。我刚才只是——我——”她无助地闭口,不知艾斯峻能否了解她要说的那些字句。某种直觉使瑞德丽伸手抓住他,仿佛想尽力保持平衡;她眼前又变得一片茫然,她说:“以前常听人说你住在那片另一个时代的废墟里,说你知道不属于这尘世的事物。有些事——有些事我必须问。” 艾斯峻踏进房间,关上门。“坐下。”他说。瑞德丽在冷冷的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艾斯峻倒了杯酒给她,坐在她旁边。他仍然穿着锁子甲和国王部队的深色战袍,一副战士模样,但脸上轻微显露的困惑并非源于头脑简单。 “你有力量,”艾斯峻突兀地说道,“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有一点点。但现在,我想,我身上或许有些东西是——是自己从来不知道的。”瑞德丽咽下一口酒,声音渐趋镇定,“你知道欧温和伊泷的那道谜题吗?” “知道。”艾斯峻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神色一动,他又说一次,“知道。”他轻声说,“伊泷是易形者。” 瑞德丽微微一动,仿佛要躲开疼痛:“他的血液流在安恩王族里,好几世纪以来只不过是个悲哀的故事,但现在,我想要——我需要知道。他来自大海,就像莱拉看到的那个差点杀死摩亘的易形者——他也是那种颜色,也有那种野性。不管——不管我有什么力量,都来自玛蒂尔,还有伊泷。” 艾斯峻沉默许久,思索瑞德丽给他的谜题。瑞德丽则啜饮着酒,酒杯在手中微微颤抖。最后他终于探询地说:“你为什么哭?” “那座死去的城市,它——我内心有某种东西伸探出去,知道……知道了它的过去。” 艾斯峻完好的眼睛看向她的脸,声音哽住了:“什么样的过去?” “我——被我挡住了。那感觉就像我内心装着别人的记忆,让我很害怕。我看到你的时候,心想你或许能了解。” “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摩亘。也许你跟他一样,都是某道巨大谜题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谜题就像国王之嘴平原上的那座城一样,古老又复杂。我对那些城市的知识,仅限于我捡拾的破碎物品,御地者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当初摩亘必须摸索探寻自己的力量,你也将如此。现在,他历经了——” “等一下,”瑞德丽的声音再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等一下。” 艾斯峻倾身向前,从她颤抖不稳的手中拿过酒杯,放在地上,瘦削紧绷的手握住瑞德丽的双手:“你不会真相信他已经死了吧?” “除了相信他已经死了外,我还有什么选择?这枚黑暗钱币的另一面是什么——他是死还是活?是死了还是被那股可怕的力量破坏了心智——” “是谁破坏谁的力量?七百年以来,巫师首度获得释放——” “那是因为佩星者已经死了!因为杀死他的人不再需要害怕他们的力量了。”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荷鲁这么想,罗克·昂孛也是。七百年以来,巫师阿洛依一直是国王之嘴平原上的一棵树,我亲眼看见他变回原形,一时间对自己重获自由不明所以。他只跟我讲了几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获释,也从未听过佩星者。他有一头死白的头发,曾亲眼目睹自己遭到毁灭。我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大笑着消失不见了。然后没隔几天,商人从赫德传来摩亘受尽折磨的可怕消息,说国土统治力已传给埃里亚,而那正是阿洛依恢复自由的同一天。我从不相信摩亘已经死了。” “什么……那他还剩下什么?他已经失去他所爱的一切,失去自己的名字。以前——以前安恩的敖恩活着却失去国土统治力,结果自杀了。他不能——” “摩亘也曾一度没有名字,那时我跟他一起生活过,而后他在与生俱来的三颗星中找回自己的名字。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他寻找的答案。” 瑞德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不会以为他在这件事情上还有选择余地吧?” “确实没有。他是佩星者,我认为他注定非活下去不可。” “你这样讲起来反倒像是在劫难逃。”她低声说。艾斯峻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她先前凝望那座无名之城的窗边。 “也许吧。但我永远不会低估那个来自赫德的农夫。”他突然转身,“你想不想跟我一起骑马到国王之嘴平原去看看那座古城?” “现在?你不是要去打仗吗?” 一抹出人意料的微笑温暖了艾斯峻瘦削的脸:“本来是的,直到我们看见你们的船。你们让我可以稍微喘口气,等黎明再带你们离开喀尔维丁。那片平原不太安全,荷鲁的妻子就是在那里遇害的,现在除了我之外,没人会去那里,就连我也很戒慎小心。但你或许会找到什么能与你对话的东西——某块石头,某个破碎的工艺品。” 瑞德丽跟艾斯峻一起骑马穿越喀尔维丁,骑上陡峭多岩的山坡,来到高踞大海上方的平原。海风空洞的歌声吹越平原,穿梭在巨大、静止、深深扎根于大地无数世纪的石块之间。瑞德丽下马,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一块石头,那石头色泽洁净,触感平滑,满布绿如翡翠的髓纹。 “好美……”她突然看向艾斯峻,“建造你们那栋宅邸的石块就是从这里来的?” “是的。这些石块原先不知排成什么形状,现在完全乱了。这些石块几乎无法搬动,但以石块建筑宅邸的那位国王加里尔·伊姆瑞斯很有毅力。”艾斯峻突然弯下腰,在长满长草的两块岩石间的地上寻找,再直起身时,手中多了样东西。他将尘土拍拂干净,那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星星般的蓝光。瑞德丽看着它。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块切割过的玻璃,或是宝石……这里的东西有时很难分辨。”艾斯峻把它放进瑞德丽手心,轻轻合上她的手,“你留着吧。” 瑞德丽好奇地将之转动,看着它晶亮闪烁:“你很爱这些巨石,尽管它们很危险。” “是的。这让我在伊姆瑞斯成了怪人。我不想率领七艘战舰去打仗,宁愿像个隐居老学者一样在为人遗忘的事物间闲晃,但南方海岸的战争就像一道总是化脓溃烂的旧伤口,怎么也不肯愈合。所以荷鲁需要我去那里,尽管我试着告诉他,我在这地方就可以尝到、闻到、感觉到某种重要的答案。你也是。它给你什么感觉?” 瑞德丽的眼神从那块小石头上抬起,沿着长长散落的石块看去。平原上除了这些石块,一片空荡,只有叶缘银白的草和一棵孤零零的橡树,给海风吹得纠结歪扭。无云的苍穹往上延伸,积累起一片广袤的虚无。她心想,不知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这些石块再度挣脱地面,高指向天,一块堆叠一块,为了某个难以了解的庞大目标建起,让人从远方就看得见它闪耀着力与美,以及风一般的自由。但这些石块静躺不动,让大地牢牢抓住,沉睡。她低声说:“沉默。”风于是止息。 那一瞬间,瑞德丽感觉全世界仿佛都停了。草在阳光下动也不动,石块的影子在地上显得整齐壅塞,就连崖下轰隆澎湃的浪涛都静止了,她吸入的那口气也停在嘴里。艾斯峻碰到她,她意外地听见他拔剑出鞘。艾斯峻把她拉到身边,紧紧抱住,隔着锁子甲冰冷交织的金属,她感觉得到他的心在狂跳。 从世界核心传来一声叹息,一波似乎无尽翻腾涌高的浪潮拍岸又退去,撼动崖壁。艾斯峻放下手,瑞德丽向后退开,看见他的脸,那扭曲空洞的神情令她害怕。一只海鸥在崖边盘旋鸣叫,然后消失。她看见艾斯峻打了个冷战。他简短地说道:“我吓坏了,没办法思考。我们走。” 两人沉默着骑马下坡,骑向山下的原野,沿着往北的繁忙道路入城,穿越一片田野,那里满是剪了毛、感到屈辱而闹哄哄的绵羊,直到这时,艾斯峻脸上苍白、私密的惊恐才逐渐退去。瑞德丽瞥了他一眼,感觉又可以接近他了,便轻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一切似乎都停了。” “我不知道。上次——上次我有那种感觉的时候,爱蕊尔·伊姆瑞斯死了。我刚才很怕你会出事。” “我?” “她死后,国王把易形者误认为妻子,共同生活了五年。” 瑞德丽闭上双眼,感觉内心有某种东西突然开始累积,仿佛是一声想对艾斯峻喊出的嘶吼,连羊群的声音都会淹没。她握紧双手,抑制着,直到艾斯峻唤她,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她睁开眼睛说:“至少他不需要将国土继承人关在海边的塔里。艾斯峻,我想我内心有某种休眠的东西,如果让它苏醒,我会后悔一辈子。我身上流着一个易形者的血,也拥有一部分他的力量,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好事。” 艾斯峻那只完好的眼睛恢复沉静,似乎正以超脱的态度探索她的谜题中心。“信任你自己。”他建议。瑞德丽深吸一口气。 “这就像是要我闭着眼睛踩在自己编结的线团上。你对事情的看法很正面啊。” 艾斯峻轻轻握了握瑞德丽的手腕,两人再度策马上路。她慢慢张开手,发现手里那颗小石头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回到国王宅邸后,莱拉来找瑞德丽讲话。瑞德丽坐在窗边,看着手里如水滴般闪光的东西。“你想出计划没?”莱拉问。 瑞德丽抬起头,察觉莱拉像只被迫驯服的受困动物,紧绷、克制的动作中有着坐立不安的挫折感。她努力整理思绪。 “我想,如果能让翠斯丹上路回家,或许可以说服布黎·柯贝特在驶出河口后把船转向北。可是莱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艾斯峻·伊姆瑞斯让我们离开。” “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跟伊姆瑞斯没关系。” “要说服艾斯峻或荷鲁,可就难了。” 莱拉突然转身离开窗边,踱步到空荡荡的炉栅旁,又折回。“我们可以另外找一艘船。不行——他们只要在船出港时搜寻我们就行了。”她看起来恼得足以动手将不是武器的东西扔出去。然后她低头瞥一眼瑞德丽,出人意料地问:“怎么了?你看起来心烦意乱的。” “的确。”瑞德丽讶异地答道,低下头去,合起手再度握住石头,“艾斯峻——艾斯峻告诉我,他认为摩亘还活着。” 她听见莱拉的话哽在喉咙里。莱拉突然在她身旁坐下,双手紧抓岩石窗台,脸色苍白。她终于又发得出声音了,恳求地说:“他——他为什么这么想?” “他说,摩亘在找一些答案,但死亡不是其中之一。他说——” “这就表示摩亘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那一直是他最害怕的事。可是没人——除了至尊之外,没人能夺走国土统治力那种本能,没人——”莱拉停顿不语,瑞德丽听见她突然咬紧了牙关。瑞德丽疲倦地往后一靠,掌中的石头像泪滴闪烁。莱拉再度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听起来很陌生:“他做出这种事,我要杀了他。” “谁?” “亟斯卓欧姆。” 瑞德丽欲言又止,等待那陌生声音在心里激起的寒意退去,才谨慎地说道:“你得先找到他才行,而这可能很困难。” “我会找到他的。摩亘会知道他在哪里。” “莱拉——”莱拉的脸转向她,告诫的话哽在她喉咙里。她低下头:“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喀尔维丁。” 那股黑暗陌生的情绪从莱拉身上逐渐退去,她焦虑地说:“别把你刚才的话告诉翠斯丹,现在还太不确定。” “我不会说的。” “你不能做些什么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能掉头回去啊。变出一阵风吹走战舰,或者让他们看见我们往南走的幻影——” “你以为我是什么?巫师吗?我想就连玛蒂尔都做不到这些事。”阳光在那块奇怪的石头上照出一颗光点,瑞德丽突然直起身子,“等一下。”她用食指和拇指拈起石头,正对阳光,石头反射的光芒滑过莱拉的眼,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那是什么?” “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御地者的城市里找到这颗石头,给了我。” “你要用来做什么?”明亮的光照得莱拉又眯起眼睛,瑞德丽放下石头。 “这就像镜子一样会反光……我从养猪妇那里学到的技巧都跟幻影有关,能把一些小东西放大得不成比例,例如让一捧水看起来像一方池塘,一根小树枝像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单独一株有刺灌木像整片无法通行的荆棘。如果我能——如果我能让这颗石头变得像炽烈的阳光,照得战舰上的人睁不开眼,他们就看不到我们转往北走,也就追不上我们了。” “用这玩意儿?它不比大拇指指甲大多少。”莱拉不安地又说,“再说,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一捧水就是一捧水,但你不清楚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干吗的,那你怎么知道它究竟会变成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我试,我就不做,毕竟这个决定跟我们所有人都有关。不过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要用它来施法的是你,谁知道御地者可能在里面放了什么名字。我担心的不是我们也不是船,而是你的心智——” “我,”瑞德丽打断莱拉的话,“可曾主动给你什么忠告?” “没有,”莱拉迟疑地说,“可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是啊,你要去让一个巫师杀死你,我可有跟你吵吗?” “没有,可是——”莱拉叹了口气,“好吧。我们该告诉布黎·柯贝特真正的目的地,好让他多采买一些补给。还有,我们必须送翠斯丹回家,你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 两人努力想了一番。一小时后,莱拉溜出国王宅邸,前往码头告知布黎要继续北行,瑞德丽则去国王大厅跟荷鲁·伊姆瑞斯谈。 瑞德丽看到荷鲁正与王公贵族商讨米尔蒙的情势,荷鲁见她在大厅门口徘徊,便向她走来。她迎视荷鲁清澈坦率的目光,心知自己和莱拉想得没错,荷鲁不像艾斯峻那么难骗,而艾斯峻此时不在,让她松了口气。荷鲁问:“你是不是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效劳吗?” 瑞德丽点点头:“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 “你能不能——有没有可能请你拨出一艘战舰送翠斯丹回家?布黎·柯贝特得先将船停靠在凯司纳让莱拉下船,顺便接我哥哥上船。翠斯丹是铁了心非去俄伦星山不可,如果她能想办法在凯司纳溜下布黎的船,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继续往北走,不是搭商船就是步行,这两种方式都会让她陷在你们的战区。” 荷鲁蹙起深色的眉毛:“她似乎很顽固,就像摩亘一样。” “是的。如果她——如果她也有个三长两短,对赫德人民会是非常大的打击。布黎当然可以先带她回赫德,再带我们到凯司纳,但是赫德的艾梭尔和春茵就是在那片海域淹死的,摩亘在那里也差点遇害。我们船上只有几名侍卫和水手,如果她得到更多一点保护,我会比较安心。” 荷鲁立刻无声地吸了口气:“我没想到这点。那七艘战舰中只有五艘载运了大量武器和兵员,另两艘是人员较少的巡逻船,负责注意有无船只私运武器。我可以拨出其中一艘送翠斯丹回去。要不是战局吃紧,我会派遣那些战舰一路护送你们回凯司纳。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重要人物聚集在一起,进行这么欠慎重又欠考虑的旅行。” 瑞德丽的脸微微一红:“我知道。光是把翠斯丹带到这里,就够不应该了。” “翠斯丹!那你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倒是说说看?” “我们至少知道赫德和至尊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是的。”荷鲁凝重地说道,“而以现在这种时局,这个世界不适合你们任何一个人到处乱闯。我确信你们的船长也明白这点,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会答应带你们离开凯司纳港。” “这不是他的错,我们没给他选择。” “你们能把他逼得多紧?大君的侍卫确实武艺高强,但不会随便动粗。何况你们在伊姆瑞斯外海很可能碰上比我的战舰更糟糕的东西。有些时候我相信跟我作战的只是国内叛军,但有些时候,整场战争似乎就在我眼前变形,让我醒悟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战火将延烧多远,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住。虽然战争规模目前还算小,却具有可怕的潜力。布黎·柯贝特此时搭载你们航行在离米尔蒙这么近的地方,时机再坏不过了。” “他不知道你们在打仗——” “如果船上载的是你父亲,他一定会先打听清楚。这点我也提醒了他。至于艾斯峻今天带你去国王之嘴平原——真是愚蠢之至。”荷鲁停口,瑞德丽看见光线在他脸颊上照出一道白亮,他的双手随即掩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放下。瑞德丽低下头,咽下一口口水。 “我想你也对他那么说了。” “是的。他似乎同意我的话。在现在这种时候,像艾斯峻、像你、像布黎·柯贝特这样的聪明人,更不该忘记怎么思考。”荷鲁将一只手放在瑞德丽肩上,声调变得柔和,“我了解你们想做的事,也了解为什么,但把这件事留给较有能力的人去做吧。” 瑞德丽阻止自己回话,低头表示默认。她带着真心的感激说:“谢谢你愿意派船。明天早上请你告诉翠斯丹好吗?” “我会亲自送她上船。” 稍后瑞德丽在走道上碰见莱拉,两人都正准备去吃晚饭。莱拉轻声说:“布黎跟我争论了一番,但我用我仅存的荣誉对他发誓,说他不用拼命驾船跟战舰比快。他不喜欢这样,但他也记得你用那根线变的戏法。他说,不管你明天要做什么,最好有效,因为如果没效,他实在不敢再面对荷鲁·伊姆瑞斯。” 瑞德丽回想起先前,感觉脸微微发烫。“我也不敢。”她喃喃地说。这时翠斯丹走出房间,看起来不知所措又有些害怕,似乎才刚醒来。看见她们,翠斯丹的表情放松下来,眼中的信任让瑞德丽觉得很内疚。瑞德丽说:“你饿不饿?我们正要到大厅去吃饭。” “在很多人面前?”翠斯丹无望地拍拂皱巴巴的裙子,然后停下动作环顾四壁,墙上悬挂着古老的青铜、白银盾牌及镶嵌珠宝的古代武器,美丽的图纹在火把放射的光线中闪烁。她低声说:“摩亘也来过这里。”于是她挺起肩膀,跟随两人走进大厅。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她们就被叫醒,裹着荷鲁赠送的华美又暖和的斗篷,随荷鲁、艾斯峻、昂孛及铎尔的领主,以及三百名武装士兵,一同骑马穿越喀尔维丁的安静街道。她们看见不时有人打开窗子,或从微启透光的门缝中探看屋外迅速沉默行进的战士。码头边,暗色桅杆在水面上的珍珠色晨雾中若隐若现,黎明时分的人声和脚步声听起来低沉、虚空。士兵离开队伍,纷纷登船。布黎·柯贝特走下踏板,对瑞德丽投以凝重又烦恼的一瞥,牵过她的马,大君的侍卫也牵着马尾随他上船。 瑞德丽在码头边等了一会儿,听见荷鲁对翠斯丹说:“我派一艘战舰让艾斯峻送你回家,你跟他在一起很安全,他手下的人会保护你。那艘船速度很快,你很快就可以到家了。” 瑞德丽在一旁看着,一时间分辨不出翠斯丹和艾斯峻两人谁的表情更为惊讶。张嘴正要抗议的翠斯丹看见瑞德丽在旁边听,眼中蹿出顿悟的愤慨。她还来不及开口,艾斯峻就说:“到那里要花两天以上,回米尔蒙又要一天——你需要那艘船在海岸巡逻。” “让它去个两三天,不会有什么大碍。如果叛军要私运武器,最有可能从北边下来,我可以在喀尔维丁试着拦截。” 艾斯峻争论道:“我们要小心提防的不只是武器而已。”他的目光慢慢从荷鲁移到瑞德丽脸上,“是谁要求派船的?” “是我的决定。”荷鲁冷然说道。听见他的声音,再度张口欲言的翠斯丹立刻闭上了嘴。 艾斯峻皱眉盯着瑞德丽,带着怀疑又困惑的神色。他对荷鲁简短地说道:“好吧。等我回到米尔蒙,会通知你一声。” “谢谢你。”荷鲁握住艾斯峻的手臂,“要小心。” 瑞德丽上船,走到船尾,听见布黎在身后发号施令,没精打采的声调听起来很怪。第一艘战舰像只暗色的鸟一样开始漂向河心,雾气在灰蒙蒙、静悄悄的水面上逐渐旋绕消散,曙光乍现,照在国王宅邸的高墙上。 莱拉走过来站在瑞德丽身旁,两人都没说话。载着翠斯丹的船从她们旁边滑过,瑞德丽看见艾斯峻那张线条简约、苍白如鬼的脸,看见他注视着其他战舰缓缓在他船后就位。布黎·柯贝特的船较慢、较重,排在最后,跟着前面摇摇晃晃的行列。太阳在船后的波痕间升起。 阳光照热了她们身后的水沫,布黎轻声对舵手说:“准备好,一听到命令就转向。如果那些船慢下来,在海面上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干脆脱下靴子涉水走到克拉尔算了——万一他们追上来拦住了我们,我就打算这么做。艾斯峻·伊姆瑞斯会把我的一只耳朵骂到掉下来,荷鲁也会骂掉我另一只耳朵,我仅剩的名誉用一只破靴子就可以装回安纽因了。” “别担心。”瑞德丽喃喃说道,手中的石头闪亮得像国王的珠宝,“布黎,我得把这个浮在我们船后,否则它会让我们全都看不见。你有没有一块木头之类的东西?” “我去找。”早晨潮水的平静叹息传入他们耳中,布黎转过头去,船队的第一艘船已经驶入大海。咸咸的海风轻扯船帆,他紧张地又说了一次:“我去找,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就好。” 瑞德丽低头注视那块石头,它像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冰块般闪烁耀眼,光线在错综繁复的切面上流转跳动。她揣测石头的过去,脑海中仿佛看见它是戒指上的镶石,是王冠正中央的宝石,又或许是刀柄末端突出的嵌石,在危险迫近时变得暗沉。但御地者用过这样的东西吗?这石头属于他们?还是伊姆瑞斯宫廷里某位仕女骑马时不小心弄丢的?抑或是某个商人在以西格买下,行经国王之嘴平原时从行囊里掉出来的?如果在她手里,它在些许阳光下已像颗小星星般闪着炽烈的光芒,那么她知道它的幻影将使整片海面为之燃烧,即使船上的乘客敢看向它,也无法看清穿越它的路。但它到底是什么? 那光芒温和地拂过她的脑海,驱散旧日的夜影,驱散琐碎零星、纠缠不休的梦境记忆。她的思绪飘向找到它的那片大平原,庞大的石块像是为悼念古老战场上的死者而建的纪念碑。她看见晨光照耀在一块岩石的彩色髓纹上,在一角聚焦成微小的银点,她在自己脑海里注视那微小的光点,慢慢用手中石头反射出的阳光引燃。掌心的石头开始发出柔和的光亮,她把那光灌进脑海,洒落在那些不知岁月的巨石上,赶走它们的阴影,她的手和脸都感到光芒散发的暖意。光逐渐吞没她脑海中那些石块,画出一道弧线横越清朗的天空,变得白亮眩目;她听见布黎·柯贝特轻声惊呼,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她手中的光和脑海里的光相互吸取增强,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紊乱的话语、叫喊,听起来模糊又没有意义。船陡然一转,她随之一颠,伸手想抓住东西来保持平衡,光芒照到她的脸,刺痛了她的双眼。 “好了,”布黎屏息说道,“好了,你成功了。把它放进去吧——放在这里面,就可以浮在水上了。”他自己的眼睛也几乎闭上,以躲避它的光芒。 瑞德丽让布黎引导自己的手,听见石头咚的一声落入他拿的小木碗里。水手用网把它从船侧降下,仿佛将太阳放进海里。温和的潮水舞动着带走石头,她以意念跟随,看见那白光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又一个切面,成为硬实的线条与平面,直到她整个心智就像一颗珠宝,她看进其中,开始感觉到它的目的。 她看见一个人同她一样站着,手持那颗宝石。他站在某个时代、某个地方的一片平原中央,石头在他掌心闪烁,他周遭的、超越她脑海边缘的一切动作,开始朝石头中心流去。她从没见过他,但突然觉得他的下一个动作,或是转过身来脸上的某一道轮廓,就会告诉她他的名字。她好奇地等待那一刻,观看他注视那块石头,在他那不知岁月的存在当中浑然忘我。然后,她感到有个陌生人的心智在她的心智里,与她一同等待。 那心智的好奇心是不择手段的,是危险的,她感到害怕,试图挣脱,但始终挥不去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心智存在于自己心智之中这种令人惊恐的陌生感觉。她感到那心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无名之人身上,那人的下一个动作、低垂的头、张开的手指,会告诉瑞德丽他的身份。想到自己如果认出那人,也就会把他的名字泄露给那个决意查明他是谁的黑暗强大心智,这令瑞德丽心中逐渐涌起一股毫无理性的无助怖惧。她挣扎着要在无名之人有所动作之前驱散脑中的影像,但那股陌生的力量抓住她不放,她没办法改变或驱散那影像,仿佛心智之眼没有眼皮,无法闭上,直直看入一个不可解的神秘中心。这时有只手往她脸上迅速有力地打了一巴掌,她向后退开,躲开那强大的掌握。 船顺风疾驶,轰然越过一波澎湃浪涛,瑞德丽眨眨眼,眨去飞入眼中的水沫。莱拉紧抓着她,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刚才一直尖叫。”那光芒不见了,国王的战舰在她们后方远处,困惑地绕着彼此兜圈子。布黎面无血色地看着她,细声说:“要不要我载你回去?只消说一声,我马上掉头。” “不用。没事的。”莱拉慢慢放开她,她用手背挡着嘴,又说一次,“现在没事了,布黎。” “刚才怎么了?”莱拉说,“那颗石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瑞德丽又感觉到那陌生心智的余波,要求着,坚持着。她打了个冷战。“刚才我几乎知道了某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对某个人很重要的某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绝望地摇摇头,“就像一场梦,当时非常重要,现在却——完全没有意义。我只知道是十二。” “十二什么?” “那颗石头是十二边形,像罗盘一样。”她看见布黎·柯贝特一脸茫然,“我知道,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是什么让你叫成那样?”布黎质问。 瑞德丽想起那强大无情的心智将她困在它的好奇心当中。她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布黎,他一定宁可再度面对那些战舰也要掉头送她回去,但是疆土之内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真正逃离。她轻声说:“那颗石头有某种力量。我应该用个简单一点的东西才对。现在我要休息一下。” 直到晚上,瑞德丽才走出舱房。她走到船侧,站在那里仰望星空,璀璨的星光像她脑海里那道光芒的遥远倒影。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转过头去,看见赫德的翠斯丹像船头的破浪雕像一样站在船首,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摇晃。 第五章 连着两天,翠斯丹不肯跟任何人说话。布黎·柯贝特万分挣扎,一方面想送她回家,却又万般不愿碰上那些受骗的护卫船只和独眼的伊姆瑞斯王子。他咒骂了一天,最后屈服于翠斯丹一言不发、充满责备之意的坚定决心,犹豫不决地继续向北航行。两天后,她们已将伊姆瑞斯海岸线抛在身后,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放眼望去尽是赫伦海滨无人居住的森林和绵长延伸的荒脊山丘,使她们的心情逐渐轻松。风势轻快,布黎·柯贝特在日复一日的阳光下气色红润愉快,对水手的发号施令一刻也不放松。侍卫不习惯无所事事,便在船长室的墙上挂设一只标靶,练习掷飞刀。有次船突然一阵摇晃,她们抛出的刀完全偏离目标,差点砍断一根缆绳,之后布黎就不让她们继续练习了,于是她们改钓起鱼来,长长的钓线拖曳在船尾后方。水手倚着栏杆观望,犹记飞刀射进船长室墙壁的致命飕飕声,因此接近时总小心翼翼。 瑞德丽试图安抚翠斯丹,但徒劳无功,翠斯丹只是疏远、安静地站着看向北方,仿佛在阴沉地提醒她们记住这趟航行的目的。于是瑞德丽放弃了,不再打扰翠斯丹,自己也安静地独处,读读卢德的书,吹吹从安纽因带来的笛子,就是赫尔的埃里欧为她制作的那支。一天午后,她坐在甲板上吹奏安恩的歌曲及宫廷舞曲,还有席翁妮多年前教她的那些哀愁的民谣情歌,不知不觉吹起一段简单忧伤的曲调,她想不起那曲子的名字,吹完后却发现翠斯丹从栏杆旁转过身,正注视着她。 “那是赫德的曲子。”翠斯丹突然说。瑞德丽把笛子搁在膝上,回想着。 “是岱思教我的。” 翠斯丹动摇了,终于从栏杆旁走到瑞德丽身边,坐在温暖的甲板上,面无表情,也不言语。 瑞德丽看着笛子,轻声说:“请你试着谅解。摩亘的死讯传来时,感到悲痛的不只是赫德,更包括全疆土内曾经帮他、爱他、担心他的人。莱拉、布黎和我之所以那么做,只是希望不要再让全疆土的人,尤其是你国内的人民,又为你担惊受怕。近来赫德似乎是个很特殊又很容易受伤害的地方。我们无意伤你的心,但我们也不想再因你出了什么事而伤自己的心了。” 翠斯丹沉默不语,慢慢抬起头来,向后靠在船侧。“我不会出事的。”她注视瑞德丽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时候你愿意嫁给摩亘吗?” 瑞德丽嘴角微弯:“我等了两年,等他来安纽因向我求婚。” “我真希望他去找过你。他从来都不是很明理。”翠斯丹屈起膝盖,下巴抵在膝上,沉思着,“我听商人说,他会易形,可以变成动物。这让埃里亚很害怕。你会不会?” “易形?不。”瑞德丽握着笛子的双手微微一紧,“我不会。” “而且他们说——他们说去年春天摩亘找到一把镶着星星的剑,还用那把剑杀了人。这种事听起来很不像他。” “确实不像。” “不过葛阴·欧克兰说,如果有人要杀摩亘,他总不能呆站着让人杀。这蛮合理的,我可以了解,可是……发生了那件事,再加上有人为他做了一把竖琴和一把剑,而那些东西属于他是因为他脸上有三颗星,这一切让他好像再也不属于赫德,好像再也不能回来做那些他向来都在做的简单事情,像喂猪、跟埃里亚吵架,或在地窖酿啤酒之类的。那时候他好像就已经永远离开我们,因为我们不再真正认识他了。” “我知道。”瑞德丽低声说,“我也有那种感觉。”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来——他的死没那么令人难受。真正难受的是知道……知道他死前经历了什么,却又没办法——没——”翠斯丹声音颤抖起来,手臂紧紧掩住嘴。瑞德丽仰头靠在船侧,看着船帆下端的横桁投射在甲板上的阴影。 “翠斯丹,在安恩,国土统治力的传递是件复杂又吓人的事,听说那感觉就像突然多了一只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或者多了一只能听见地底事物的耳朵……赫德也是这样吗?” “好像不是这样。”翠斯丹思索着这个问题,声音逐渐平稳,“事情发生时,埃里亚正在田里。他只说,他突然感觉到一切——树叶、动物、河流、秧苗——一切突然都有了意义,他知道它们是什么,也知道它们为什么是它们。他试着解释给我听,我说,一切在这之前也一定都有意义啊,至少大部分事物是这样。但他说那感觉不一样,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他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 “他感觉到了摩亘死去吗?” “没有。他——”翠斯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双手动了动,在膝上握紧,继续低声说,“因为那样,所以埃里亚说,摩亘死的时候一定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瑞德丽一阵瑟缩,伸出一只手按在翠斯丹紧绷的手臂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残忍的问题,我只是——” “好奇。就像摩亘一样。” “不!”瑞德丽痛苦的声调让翠斯丹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她。 翠斯丹再度沉默,打量着瑞德丽,仿佛从没见过她似的:“从我第一次听到你的事起,我心里就一直纳闷一件事。” “什么事?” “谁是安恩最美的女人?”瑞德丽突如其来的微笑让翠斯丹有点脸红,但眼中也回应着羞怯的笑意,“我一直很好奇。” “安恩最美的女人是麦普·惠里恩的姐姐玛拉,她嫁给了奥牟领主席因·克洛格。大家都叫她‘安恩之花’。” “那你叫什么?” “就只是第二美女而已。” “我从没见过比你更美的人。摩亘刚把你的事告诉我们的时候,我吓到了,心想你绝不可能来赫德,住在我们的房子里。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真希望事情没变成这样。” “我也是。”瑞德丽轻声说,“现在,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好吗?你到底是怎么从那艘战舰跑上这艘船,而且没让艾斯峻、荷鲁、布黎和那一大群战士瞧见的?” 翠斯丹微笑道:“我只是跟着国王登上战舰,又跟在他后面下船。没人预期会在我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我,所以他们就都没看到我,就这么简单。” 船在夜间经过呼勒里,布黎·柯贝特一心想着要再买一桶赫伦葡萄酒,建议稍做停留,不过莱拉提醒他有二十名侍卫在呼勒里等着护送大君回赫伦,他便连忙放弃这个主意,改为停泊在更北的岸边,也就是波涛汹涌的欧瑟河河口。一行人在那里上岸,为时虽短,但大家都很乐意离开大海喘口气。那是座小镇,到处是渔夫和陷阱猎人,猎人一年两次带来从野外捕到的猎物的毛皮,卖给商人。布黎买了酒和所有能找到的新鲜鸡蛋,也补充了淡水,莱拉、瑞德丽和翠斯丹则分别将书信交给商人,请他们带到南方。没人认出她们是谁,但她们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而且那些收信人那么惊人,更引人好奇。 三天后的上午,一行人抵达克拉尔。 这座城横跨冬河,以欧斯特兰的岩石和木材建成,风貌粗犷未经打磨。在城的那一端,她们初次近距离瞥见那片长满松树的荒野和远山的蓝白雾霭。港里满是商船、一排排竖起发亮船桨的平底驳船,以及沿着又深又绿的河水慢慢驶向上游的河船。 布黎小心指挥船驶进繁忙的港口,似乎计算着脚下木板的每一阵轻颤、船帆上出现的每一道皱褶,还一度从舵手手中接掌舵轮。瑞德丽听见他说:“水流这么强,一定连附生在船身上的藤壶都冲走了。我从没见过这里的水涨得这么高,去年冬天隘口那儿的天气一定很糟……” 布黎在拥挤的码头意外找着了停泊处,安恩国王的蓝紫船帆和船上身份不符的乘客,在眼尖的商人之间引起一阵清晰可闻的揣测议论。船的系缆还没完全系牢,站在栏杆旁的这些女子就全给认了出来。翠斯丹的嘴角往下垂,因为邻船有人大喊出她的名字,还不太客气地问布黎·柯贝特是不是发疯了。 布黎置之不理,晒得红通通的脸却似乎变得更红了。踏板搭上岸,他对瑞德丽说:“你们在这座城里是不得安宁了,但至少这样一来,岸上会有不少人跟前跟后守着你们。我去试试能不能找条平底驳船和一批划桨手,虽然这样航行很慢又很花钱,但如果等到融雪消退、风势像样到足以驾驶我们的帆船时才走,恐怕大君也已经赶上了,到时候,这些脑袋里净装稻草、聒噪得牙都快掉了的长舌公,就真的有话题大说特说了。” 到晚上,布黎·柯贝特已备妥一艘平底驳船、一批船员和补给品,瑞德丽猜想,他行动如此迅速有效率,可能是唯恐在熙来攘往的河上交通中瞥见伊姆瑞斯战舰那紧绷鲜明的船帆。瑞德丽、莱拉、翠斯丹和侍卫则在好奇的商人、陷阱猎人、欧斯特兰农人之间度过混乱的下午,回来时看见她们的马匹和行李正搬到驳船上。她们登上那艘形状扁平又不优雅的船,勉强找到地方睡觉,几乎是一个叠在一个身上。在她们睡梦之中,清晨某个黑暗的时刻,驳船随着潮水的变动出发,驶离克拉尔。 沿河上行的旅程漫长、枯燥又阴森。先前雪水使欧瑟河暴涨,淹没许多村庄和农地,此时洪水正慢慢消退,留下连根拔起、纠结泡水的树木或动物尸体,袒露出满是淤沙和烂泥的田野。布黎常常得停下船,边咒骂边解开钩缠着挡住去路的树根、树枝和破碎的家具。有一次,一名划桨手将船推离一堆暗色纠结的土堆时,船桨钩出某样东西,那面目全非的死白脸孔呆瞪着太阳,然后才由水流卷走。瑞德丽觉得喉头发紧,听见翠斯丹倒抽一口气。这些水从至尊的门前流下,在连绵摆动的树影中看起来毫无生气,一片灰茫。这样过了一星期,他们不断在树木间瞥见庄稼汉在田里清理谷仓废墟和牲畜尸体,看着船桨一搅就有无以名状的物体从深水中浮出,连那些侍卫都开始变得脸色枯槁。莱拉一度小声地对瑞德丽说:“这水从俄伦星山流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吗?看了让我好害怕。” 来到冬河与欧瑟河分道扬镳的交叉点,河水终于变成清澈轻快的蓝白水流。驳船无法继续上溯,布黎在此处下锚,卸下船上的行李,让驳船顺着阴影重重的沉默河水原路回去。 翠斯丹看着驳船消失在树木间,喃喃说道:“就算得走路回家我也不在乎,我绝不要再到那条河上了。”她转过身,抬头看见以西格山的绿色脸孔,哨兵般矗立在隘口前。群山环绕,有欧斯特兰国王居其山脚的那座大山,还有在死寂的北方荒原彼端的冰冷而遥远的山峰。光芒耀眼的朝阳高挂在俄伦星山上,山顶未融的积雪仍熠熠生辉,那光仿佛将阴影、山谷及形成隘口的花岗岩山峰变成某栋美丽屋宇的墙,对全世界开敞。 布黎满口都是多年不曾谈起的名字和故事,领头带着她们策马前行,走过隘口前最后一段河流。在疆土内地荒野的清新和风吹拂下,她们逐渐把身后那条灰暗凝滞的河流以及从河流深处翻搅出的隐秘诡异的物事抛在脑后。 一行人在以西格山笼罩下的小镇投宿过夜,第二天下午抵达恪司,终于看见历经欧瑟河冲刷、形成以西格隘口门槛的那些花岗岩柱。阳光如山羊般在山峰间跳跃,空气中充满融冰的味道,脆裂泛白。她们在一处弯道停步,这条路一端通往恪司,另一端过桥通往以西格。瑞德丽抬起头,耸立的古木连绵不绝,沿着山势一路往上,树与树的分别愈来愈模糊,最后交织成一片,直抵天际。一座房屋几乎完全隐蔽在树林里,有着粗砺的深色墙壁和塔楼,窗牖如珠宝的切面闪耀着色彩,围墙内冒出缕缕炊烟,路上不时有车马在树林间穿梭,朝房屋前进。那房屋的拱门巨大坚实,通往山的心脏地带,是前往隘口的门户。 “你们需要一些补给。”布黎·柯贝特说。瑞德丽好不容易才从树林间回过神来。 “什么补给?”她有些疲惫地问。布黎转身朝隘口比了比,身下的马鞍吱嘎作响。莱拉点点头。 “布黎说得没错。我们一路上可以打猎、钓鱼,但仍然需要一些食物和更多毛毯,还得替翠斯丹准备一匹马。”莱拉的声音也有倦意,没有抑扬顿挫,在沉静的山中听起来颇为奇怪,“抵达俄伦星山之前,途中不会有任何住宿的地方。” “至尊知道我们要去吗?”翠斯丹问得突兀,大伙儿全不自觉地瞥向隘口。 “我想应该知道吧。”隔了一会儿瑞德丽说,“他不可能不知道。先前我没想过这一点。” 布黎看起来有点紧张,清了清喉咙:“你们就要这样通过隘口?” “我们没办法搭船,也不会飞。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有。我建议你们先把你们的打算告诉某个人,别一头闯进赫德侯落入的死亡陷阱。你们或许可以通知达南一声,说你们在他的国土上,正准备穿越隘口。如果我们回不来,至少疆土内还有个人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失踪的。” 瑞德丽再度望向山王的大宅,它在明亮的天空下显得永恒而宁静。“我不打算失踪。”她喃喃地说,“我不敢相信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御地者之子的大墓就在那里,那三颗星也是在那里形成,嵌入一个比疆土本身还古老的命运……”她察觉翠斯丹在她身后动了动,从地上的影子看出她哑然地摇着头。 “这不可能跟摩亘有任何关系啊!”翠斯丹突然冒出一句,吓了其他人一跳,“他对这种地方根本一无所知。跟这里比起来,赫德就像颗小纽扣,放进去就再也看不见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某种东西的手伸得了那么远,越过山脉、河流、大海,伸到赫德,把那三颗星放在他脸上?” “这一点没人知道。”莱拉以出人意料的温和口气说,“所以我们才来这里,要去问至尊。”她看着瑞德丽,扬起眉头表示询问,“我们要不要跟达南说一声?” “他或许会跟我们争论,我没那种心情。那宅子只有一扇门,而且我们谁也不知道达南·以西格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必拿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去烦他?”瑞德丽听见布黎的叹气声,又说,“我们前往隘口时你可以留在恪司,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没回来,至少有你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布黎的回答简短有力,瑞德丽扬起眉头:“唔,如果你这么想的话……” 莱拉掉转马头朝向恪司:“我们捎个信给达南就好。” 布黎将双手往空中一挥,放弃了反对意见。“还捎个信呢,”他愁眉苦脸地说,“这座城里到处都是商人,不必谁捎什么信,消息早传到他耳朵里了。” 抵达那座小城后,她们发现布黎对商人本事的评价确实其来有自。恪司城弯踞在欧瑟河一岸,港口里满是河船和驳船,船上满载毛皮、金属、武器、出自达南宅邸的精致杯盘和珠宝,沉重的船身拉扯着系泊缆绳,似乎随时可能随着暴涨的河水而去。莱拉派三名侍卫去替翠斯丹找马,其他侍卫则去采买所需的食物和锅子。在一条臭烘烘的皮革店街上,莱拉找到可供铺垫睡觉的兽皮,还在一间布店里找到毛皮滚边的毛毯。出乎布黎预料的是,没有什么人认出她们,但在先前的漫长严冬中,店家老板、商人、工匠都困在城里无聊度日,因此她们这些新面孔的出现让许多人谈兴大发。徒然摆出一脸凶相的布黎自己倒是给人认出,在瑞德丽付钱买毛毯时,他过街到一间酒馆门口跟朋友交谈。她们在布店里多逗留了一会儿,细看那些美丽的毛皮和各种奇特的粗厚羊毛料。翠斯丹在一卷淡绿色羊毛料旁惆怅徘徊,最后突然露出痛下决心、不顾一切的神色,买下足以做三条裙子的布料。她们抱着满抵到下巴的东西,走回街上找布黎·柯贝特。 “他一定去了酒馆。”瑞德丽说。因为脚痛,加上也想喝杯葡萄酒,她有点不高兴地又说:“他可以等我们一起去啊。”这时,她望见小酒馆上方无尽拔高的花岗岩峭壁和隘口,随着最后几抹阳光掠过一座座冰雪山峰,映射出耀眼的冰河光芒。她吸了一口透亮的空气,面对这壮观景致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离开安恩以来,她首次纳闷自己是否有勇气与至尊面对面。 她们看着阳光渐逝,阴影悄悄溜入,把隘口缀成斑驳的紫与灰,只有迢遥远处的一座山仍在某个光照角度下燃烧着一片白亮。太阳终于消失在世界尽头,大山巍峨的侧坡和山峰变成一片平滑荒芜的白,有如月色。莱拉微微一动,瑞德丽这才想起她在身旁。 “那就是俄伦星山吗?”莱拉低声说。 “我不知道。”瑞德丽看见布黎·柯贝特出了酒馆,过街走来,带着奇怪的凝重神色走到她们面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似乎有话不知从何说起。空气沁凉,他脸上却微微渗汗。他摘下帽子,手指拢过头发,又戴上帽子。 出于某种原因,他对着翠斯丹说:“我们现在就去以西格山,跟达南·以西格谈谈。” “布黎,怎么回事?”瑞德丽迅速问道,“是不是——是不是隘口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别去隘口了,你们要回家。” “什么?” “我明天就带你们回家,有艘内河平底货船要沿着欧瑟河下去——” “布黎,”莱拉用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不解释清楚,连这条街尾我们都不会跟你去。” “我想,达南会给你们充足的解释。”布黎出人意料地弯下腰,双手按在翠斯丹肩上,她脸上熟悉的顽固神情略微动摇。他又抬起一只手摸索帽子,结果把帽子碰掉到地上。他轻声说:“翠斯丹……”瑞德丽突然掩住了嘴。 翠斯丹戒备地说:“什么事?” “我不……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翠斯丹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呆瞪着布黎,轻声说:“只管告诉我就是了。是不是埃里亚怎么了?” “不是。哦,不是,是摩亘。有人在以西格看见他,而且三天前他去过欧斯特兰国王的宫廷。他还活着。” 莱拉僵硬的手指紧扣住瑞德丽上臂,紧得让她作痛。翠斯丹低下头,头发披垂在脸上,好安静地站着,直到她喉间发出一声可怕的哽咽,他们才发现她在哭。布黎伸手抱住她。 瑞德丽低声说:“布黎?”他转向瑞德丽。 “是达南·以西格亲自把这消息告诉商人的。你可以去问他。跟我交谈的那个商人说了——其他的事,你应该直接听达南说。” “好吧。”瑞德丽木然说,“好吧。”布黎带她们走向马匹,她接过翠斯丹手上的布料,转身看见莱拉眼中黝暗吃惊的神色,还有莱拉身后的黑暗,沿着隘口、顺着银色的欧瑟河一路蔓延而下。 她们在出城前找到两名侍卫,莱拉简短地吩咐她们在恪司寻觅住所,侍卫没多问什么,但一脸困惑。一行四人沿着通往山脉的那条路过桥前行,山已沉入一片影影绰绰的内心沉默,马蹄踩在干枯松针上的声音也穿不透它。路的尽头通过岩石拱门,伸入达南的宅邸庭院,院里众多的工作间、烧窑和冶铁炉似乎都安安静静。但正当她们策马穿越渐暗的院落,其中一扇工作间的门突然打开,门里流泻出火把光线,一名年轻男孩盯着自己手里的金属制品,一脚踏到布黎的坐骑面前。 马一惊,布黎猛然勒马,男孩吃惊地抬头一瞥,伸手按在马脖子上表示歉意,马随即恢复平静。男孩眨眨眼看着他们,他生着宽肩,一头粗硬的黑发,眼神宁静。“大家都在吃饭,”他说,“可否让我向达南通报各位的姓名?你们愿意一块儿用餐吗?” “你该不会是罗尔·伊列的儿子吧?”布黎的口气稍显粗鲁,“你的头发很像他。” 男孩点点头:“我叫碧尔。” “我叫布黎·柯贝特,是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以前我还是商人时,常跟你父亲一起出海。这位是麦颂的女儿——安恩的瑞德丽;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莱拉;这位是赫德的翠斯丹。” 碧尔的目光缓缓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他突然做了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动作,仿佛要压抑一股边跑边大声叫唤达南的冲动,只说:“达南就在大厅里,我去找他——”碧尔的话结束得突兀,声音中带着雀跃。他走到翠斯丹身旁,小心地替她扶住马镫,翠斯丹讶异地看着他低俯的头,片刻后才下马。碧尔终究屈服于那股冲动,跑过黑魆魆的庭院,一把打开大厅的门,厅里满是灯光和声响。众人听见碧尔响亮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达南!达南!”布黎看见翠斯丹困惑的表情,轻声解释说:“你哥哥救过他一命。” 以西格国王跟在碧尔身后走出。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色如灰烬的头发中掺杂着一丝丝微亮的金,满布疤痕的棕色脸庞宛如树干,带着无可扰动的平静,但那平静的神色在看见瑞德丽一行人时却变得近乎烦恼。 “非常欢迎你们来到以西格。”达南说,“碧尔,将客人的马牵去马厩。你们三人结伴远行到这里,我却完全没听说你们要来,真让我讶异。” “我们本来准备去俄伦星山,”瑞德丽说,“出门前没通知任何人。我们在恪司采买补给时,布黎——布黎告诉我们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所以我们来这里问你,问摩亘的事。” 阴暗中,瑞德丽感到国王细细打量了她的脸庞片刻,这才想起他在黑暗中能够视物。达南说:“请进。”于是她们跟随着达南走进宽敞的大厅,厅内火光与阴影交织晃动,投射在坚固的石墙上,有如织锦挂毯。在岩石的绝然沉默中,矿工和工匠的谈笑声听起来断续和缓。数道蜿蜒细流切穿地板,燃烧的水光潺潺流进黑暗,火把光线映照着突出壁面、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达南只停步向一名仆人喃喃交代几句,就领着她们走上石塔内的盘旋阶梯,在一处门口停下脚步,掀起纯白毛皮的门帘。 “坐吧。”进门后他招呼道。众人在铺满毛皮和兽皮的椅子、垫子上落座。“你们看起来又累又饿,等会儿食物端上来,你们边吃,我边把知道的事尽量告诉你们。” 翠斯丹再度变得安静,脸上布满惊奇与迷惑,她突然对达南说:“你就是那个教摩亘变成树的人。” 达南微笑:“是的。” “对赫德人来说,这种事真的好奇怪,埃里亚搞不懂摩亘怎么办到的。他常常停下脚步,抬头瞪着苹果树说,他不知道摩亘要拿——拿自己的头发怎么办,还说不知道摩亘要怎么呼吸——埃里亚。”翠斯丹双手紧握椅子扶手,他们看见她始终戒慎克制着眼中闪亮的欣喜,“他还好吗?摩亘还好吗?” “他看起来还好。” “可是我不明白。”她近乎恳求地说,“他失去了国土统治力,怎么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还好?” 达南刚要开口又旋即停下,因为此时数名仆人用大托盘端着酒食进房,并送来水盆。他等着仆人生火驱走山区夜晚的凉意,瑞德丽等人也洗过手脸,开始用餐。然后达南以温和的语气开口,仿佛讲故事给孙儿听:“一星期前的黄昏,我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发现有人朝我走来。他似乎边走边从暮色中、余烬烟雾中、黑夜阴影中定形现身,是我从没想到能再见到的人……我刚认出摩亘时,他看起来是那么熟悉,我一时间觉得他好像才刚离开我家就又回来了。但等我把他带到亮处,才发现他消瘦得厉害,仿佛被内心的某种思绪烧干,头发也白了好几处。他跟我谈到深夜,告诉我很多事,但他记忆中似乎总有某个黑暗的核心不肯对我敞开。他说,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问我有没有赫德的消息,但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他要我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商人,好让你们知道。” “他会不会回家?”翠斯丹突然问。达南点点头。 “终究会回去,但是……他告诉我,他现在光要活命就得竭尽他所学到的每一分力量——” 莱拉倾身向前:“你说‘学到’是什么意思?难道亟斯卓欧姆教了他什么吗?” “唔,就某方面来说是这样。不是刻意教的。”达南皱起眉头,“咦,你怎么知道困住摩亘的是谁?” “我母亲猜到的。摩亘在凯司纳学院念书时,亟斯卓欧姆也是那里的师傅。” “是的,这点他也跟我说了。”她们看见那双平和的眼睛里出现某种冷硬的神色,“是这样的,朗戈创立者显然想在摩亘的脑海里寻找某样东西、某项知识,于是他探寻摩亘脑海里的每一段记忆、每一股思绪,灼烧每一处深刻私密的角落,但同时他也开启了自己的脑海。摩亘看见亟斯卓欧姆蓄有无比的力量,便从那巫师脑中攫取他强处和弱点的知识,用巫师自己的力量反击他,才终于逃了出来。摩亘说,在最后那段时间,有些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两人的脑海,尤其是巫师剥夺了他国土统治力的所有本能之后。但在最后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摩亘记起自己的名字,也因此知道在那漫长、黑暗、可怕的一年中,他已经变得比朗戈创立者更强……” “那至尊呢?”瑞德丽说。她感觉房里有些不一样了,环绕着火光的岩石、包围这座塔与这栋宅邸的山脉突然都显得出奇脆弱,黑暗蛰伏在世界边缘,光线本身只是黑暗一时兴起的念头。翠斯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瑞德丽知道她正无声地哭泣。瑞德丽感觉自己喉间也有某种东西逐渐崩溃,她握紧双手抵抗着:“什么……至尊为什么没有帮他?” 达南深吸一口气:“摩亘没说,但从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来看,我想我知道。” “还有岱思呢?至尊的竖琴手?”莱拉小声说,“亟斯卓欧姆是不是杀死他了?” “没有。”达南说,语气让翠斯丹都抬起了头,“据我所知,他还活着。摩亘说他回赫德之前有几件事要做,这是其中之一。岱思背叛摩亘,把他直接送到亟斯卓欧姆手里,所以摩亘要杀他。” 翠斯丹用双手掩住嘴。莱拉站起身打破脆如玻璃的沉默,转身绊到椅子,然后横越房间一路向前,直到一扇窗横阻去路。布黎·柯贝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瑞德丽尽管紧握双手,却仍感觉泪水溢出眼眶,她努力控制声音,说道:“听起来不像他们两人会做的事。” “没错。”达南·以西格说,瑞德丽再度听见他声调中的冷硬,“摩亘脸上的三颗星来自诞生在这座山里的某个思绪,他剑上和琴上的三颗星早在他出生前一千年就在这里切割制成。我们正逼近末日劫难边缘,而我们对这件事的了解可能也就仅止于此。我已经选择把仅有的希望全寄托在那些星星和来自赫德的佩星者身上,因此同意了摩亘的要求:我的家不再欢迎至尊的竖琴手,我也不再允许他踏进我国土一步。我已经向人民宣布这项警告,也告诉商人,让他们四处传播。” 莱拉转过身来,脸上既无血色,也无泪痕:“他在哪里?摩亘?” “他说他要去伊莱跟亥尔谈。易形者正在追踪他,他从一地到另一地都费尽心思,不停变换形体,怕他们发现。他在午夜离开我家,一出门就不见了,或许变成一株梣木或一只夜行小动物——我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什么。”达南沉默片刻,又疲惫地说,“我叫他忘了岱思,跟他说反正那些巫师到头来一定会杀死岱思,这世界上有更强大的力量需要他去对抗。但他告诉我,有时候,他躺在那地方无法成眠,心智遭亟斯卓欧姆刺探得枯竭又虚弱时,他只能死命攀附绝望,因为绝望是他所知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时刻他总听见岱思编奏新曲……亟斯卓欧姆和易形者他多少还能了解,但他无法了解岱思。他伤得很深,心中满是苦涩的怨恨……” “你不是说他还好吗?”翠斯丹小声说,抬起头来,“伊莱在哪个方向?” “哦,不行,”布黎·柯贝特坚决地说道,“不可以。何况摩亘现在一定离开伊莱了。你们谁都不可以再往北踏出半步,我们马上沿着冬河下行出海,然后回家。你们每一个都回家。这件事听起来就像一船舱烂鱼那么糟糕。” 一阵短暂的沉默。翠斯丹双眼被头发遮掩,但瑞德丽看见了她下颚坚定、顽固的线条;莱拉的背挺得僵直,就像没说出口的执拗争论。布黎对这番沉默自有他的解读,露出满意的表情。 瑞德丽赶在任何人让布黎希望破灭前开口说:“达南,我父亲一个多月前以乌鸦的形体离开安恩,想查明是谁杀死了佩星者。你曾经看到过他或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吗?我想他是要前往俄伦星山,他或许曾经过这里。” “乌鸦?” “呃,他——他多少也算是个易形者。” 达南皱起眉头:“没有,对不起。他是直接去那里吗?” “我不知道。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向来很困难。但是为什么?亟斯卓欧姆现在一定不在隘口附近了啊。”这时记忆浮现,瑞德丽记起冬河那从隘口流下的沉默灰蒙的大水,从阴暗深处冲出的面目全非、形状难辨的各式死亡。她的声音哽住了,小声说:“达南,我不明白。如果岱思这一整年都跟亟斯卓欧姆在一起,至尊本人为什么不警告我们小心岱思?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打算明天出发,穿越隘口到俄伦星山跟至尊谈,你会给我们什么建议?” 她看见达南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安抚的小手势。“回家吧。”他语调温和,但不肯迎视她的眼神,“让布黎·柯贝特带你们回家吧。” 众人谈完后,达南的女儿薇朵安排她们在塔里几间安静的小房间里住下。瑞德丽在房里坐到夜深。厚重的石块透出寒意,山区的春天还没完全来临。她在壁炉里生起一小堆火,双臂抱膝凝视着扰动不宁的火焰。火光闪烁摇曳,就像她眼中的思绪。她所知的支离破碎的信息从火中浮现,她将之翻来覆去编织成一个个不成形状的形状,一个接一个。她知道,在脚下遥远的深处,有御地者死去的孩子永远坚硬地凝结在记忆中;落在她双手上的颤动火光也许能在私密的黑暗中照见他们的脸,却再也无法温暖他们。那些从同一片黑暗中产生,在达南宅里重见天日、打造成形的星星,在这火光中会散发如疑问般强烈的光芒,但它们究竟在整个庞大架构中占据什么位置,却没有答案。关于那些星星的思绪照亮她的脑海,就像艾斯峻给的那颗蓝白石头;她再度看见那张陌生的脸,总是就快要转过身来,呈现出他的身份。另一张脸出现在她脑海中,是一名竖琴手神秘清癯的脸,是他握着瑞德丽犹疑的手指放在她的第一支笛子上,是他以无瑕的琴声和警醒的心智,担任至尊几世纪以来的使者。那张脸一直是一副面具,那个带着摩亘离开赫德、一路走到毁灭边缘的朋友,其实好几个世纪以来都是陌生人。 瑞德丽动了动,火焰分散又聚合。没有一件事拼凑得上,一切都显得不合逻辑。伴随着大海的竖琴声,伊泷跃入她的脑海。伊泷出身的大海赐予她和麦颂天赋的力量,却也几乎置摩亘于死地。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曾在看见国王之嘴平原的古城遗迹时,因回忆而哭泣;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曾压迫她的脑海,想获取那颗小蓝石核心所包含的危险知识。摩亘骑马要到至尊的居处,至尊的竖琴手却扭转他的路径,使之通往惊恐。一名巫师从摩亘脑海中除去他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国土律法除了至尊之外无人能更动,至尊却什么也没做。她闭上眼睛,感觉汗水在发际发痒。岱思以至尊之名行事已经五百年,这五百年来,人们给予他绝对的信任,他却依循自身某种私密的思维,做了史无前例、无法想象的事,参与谋害一名国土统治者。早年间,有些人只因为动了这种念头就被震怒的至尊毁灭。至尊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对付这个既背叛佩星者也背叛他的人?他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对付亟斯卓欧姆?为什么……瑞德丽张开眼睛,熊熊火光刺痛她大睁的瞳孔,她眨眨眼,一时眼中的房内满是火光。亟斯卓欧姆大可藏身在辽阔的内地荒野,而且也应该觉得需要躲藏,但他为什么把摩亘拘禁在离俄伦星山那么近的地方?在那漫长的一年中,摩亘紧紧攀附绝望以求一线生机时,岱思径自弹奏竖琴,为什么至尊从不曾听到那琴声?或者他其实听到了? 瑞德丽摇晃着站起身,从炙热的火焰旁走开,从一个不可能的、骇人听闻的、在她脑海中逼近字句边缘的答案旁走开。门帘掀开,安静无声,静得几乎像是火焰的幻影。她在半明半暗中隐约看见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以为那是莱拉。然后她望进女人那双沉静的深色眼睛,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入定位,仿佛一颗石头掉在以西格山底充满沉思的阒静中。 她低声说,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我想也是。” 第六章 瑞德丽感觉自己的脑海遭人入侵,受到很有技巧的刺探。这一次,那颗石头的影像从记忆中勾起,伴随那张难以捉摸的陌生脸孔再度出现时,她没有挣扎。她跟那女人一同等待,等待那人移动,等待他转过头来,让那张脸有个名字,同时也让他自己面对逃不掉的毁灭。但他似乎凝结在瑞德丽对他的最后一瞥里,那股朝他窜流的无形能量受到拦阻,动作半途停顿。影像终于消退,女人勾出瑞德丽记忆中其他一些明亮、零碎的场景。瑞德丽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小孩,正跟猪群说话,席翁妮则在一旁与养猪妇交谈;奔跑穿越玛蒂尔的树林时,她毫不费力地分辨出树木和树木的幻影,杜艾和卢德在她身后深感挫折地叫喊;为了麦颂要她研读没完没了的谜题而跟他争执;夏日的阳光躺在她脚边的石板地上,像一片不变的金盘。那女人在瑞德丽与养猪妇的关系上逗留许久,察看养猪妇教她的那些小小魔法,此外似乎也很感兴趣于麦颂为瑞德丽安排的婚姻,以及他面对反对声浪时毫不动摇的顽固,反对的人包括安恩贵族、杜艾、席翁妮,以及长大后终于明白父亲做了什么的瑞德丽。奥牟一座黑暗疲敝的塔不请自来,出现在瑞德丽脑海里——是橡树林中一个孤立的影子;这时女人放开瑞德丽,瑞德丽感到那女人首度显露出惊讶。 “你去过那里,去过匹芬的塔。” 瑞德丽点点头。炉火已成余烬,她颤抖,既是因为寒意也是因为倦意。女人恍如飞蛾般徘徊在微弱的光线边缘,朝炉火瞥视一眼,火一跃又活了起来,细薄的白色火焰再度影影绰绰地映照出那张安静细致的脸廓。 “我非去不可。我得知道父亲在我出生前给我的名字设下什么样的代价,所以我就去了。但我不敢进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很害怕……”瑞德丽轻轻甩了甩头,把思绪从那段记忆中拉回,隔着奇异的火焰再度面对那女人,白色火舌在那双静静的眼眸深处扭动燃烧。“你是谁?我内心有某种东西认识你。” “伊泷。”火焰弯曲,近似微笑,“你和我,我们是亲戚。” “我知道。”瑞德丽的声音听起来空洞干涩,心跳的部位是个空洞,“在安恩王族里,你有很多亲戚。但你到底是什么?” 女人在壁炉边坐下,一只手伸近火焰,动作既美丽又孩子气。她说:“我是个易形者。我杀死爱蕊尔·伊姆瑞斯,取用她的形貌;我弄瞎艾斯峻·伊姆瑞斯一只眼;我差一点点就杀死佩星者,虽然我感兴趣的不是置他于死地——至少当时如此。我也没兴趣杀死你,如果你正在猜想这一点。” “我确实正在猜想。”瑞德丽小声说,“你——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一道谜题的答案。” “什么谜题?” “你很快就会自己看出来。”女人沉默下来,注视火焰,双手静置膝上,直到瑞德丽也将目光转向火焰,同时伸手摸索身后的椅子,“那谜题像老树根的裂缝、像形塑以西格山隐秘之处的沉默、像那些死去孩子的石头脸一样古老,它就像风或火,不可或缺。时间对我毫无意义,有意义的只是从问出谜题到获得答案之间那漫长的一刻。在那艘船上,你几乎给了我答案,但尽管有我在,你还是挣脱了你和那颗石头之间的束缚,令我相当惊讶。” “我没有——我挣脱不开。我记得是莱拉打醒我的。原来是你,当时在我脑海里的就是你。那道谜题——你需要知道那张脸的名字?” “是的。” “然后——然后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 “你也算是个解谜人,我何必替你玩你的游戏?” “这不是游戏!你是在玩我们的命!” “你们的命对我没有意义。”女人的语气不带感情,“佩星者跟我都在寻找某些同样问题的答案,必要时他也会杀人,我们的做法并无二致。我必须找到佩星者,他已经变得非常强大有力,也非常难以捉摸。我曾想过用你或翠斯丹当诱饵来捕捉他,不过我暂且让他走一阵子自己的路。我想,我看得出他要走去哪里。” “他要杀死岱思。”瑞德丽木然说道。 “反正他已经杀过一个伟大的竖琴手。不过,他也不敢把注意力从亟斯卓欧姆身上移开太久。摩亘或那些巫师一定会杀死创立者,从巫师此刻正悄悄前往朗戈的情况来看,他们也一心想报仇。他们无疑会同归于尽,这点无所谓,反正这七百年来,他们也跟死了差不多。”女人瞥见瑞德丽的表情,知道她咽下什么话,微笑起来,“娜恩?我以前在朗戈看到过她,她曾经那么强大、那么美丽,她大概不认为养猪和编草网算是活着。” “你认为你现在做的又算什么?” “等待。”女人沉默片刻,沉着的目光停在瑞德丽脸上,“你对你自己好不好奇?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你的力量相当强。” “不。” “我对你说话一直很坦率。” 瑞德丽松开椅子扶手,低下头。女人的话使她再次感到一种奇怪的亲近,称不上信任,却是一种无可避免的理解。绝望再度沉落在她心里,她轻声说:“伊泷的血在我家族里已经传延多代,不管这血缘带来多大的烦恼,大家向来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海洋传说之子,只是安恩又一种无可解释的魔法形态。现在我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了,他是你们的一份子,这使得我跟你有一点关连;但除此之外,我和你们毫不相似,完全不像你们那么缺乏同情心,毁灭成性——” “只跟我们具有同样的力量。”女人稍稍移身向前,“伊泷的父亲和我尝试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安恩和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具有混合的血缘、扭曲的本能,从而扰乱国土统治力。这么做有其目的,却失败了,国土自有照顾自己的方法。只有伊泷承受了国土统治力的折磨,他的力量在后代身上消散、休眠,未曾获运用。你是唯一的例外。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找出那股力量的名字,而那名字将令你惊讶。但你不会活那么久。你只知道伊泷的人生很悲哀,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这么可怕,又是什么驱使伊泷逃出牢笼,回归我们?” “没有。”瑞德丽小声说。 “不是同情,而是热情……”女人的声音吐露出某个线索,仿如以西格山深处一闪而过的亮光让人看见意外的丰富矿脉。她停口,弯腰伸手触摸那白色火焰,轻盈地把火拈成一张微光闪闪的蛛网、一根打磨光滑的骨头、一片散落的星星、一枚月白的螺贝,由一种形状编织成另一种,它们从她手中落下,变成一束炽亮的花朵、一张闪着粼粼海水的结网、一把纤细琴弦微微发亮的竖琴。瑞德丽看着她,感觉内心激起一股饥渴,渴望拥有关于那火的知识,渴望拥有那火本身。女人的神情看起来已逐渐忘却瑞德丽的存在,全神贯注于手上的作品;那火似乎也惊迷于自身每一个灿烂美丽的形影。最后,女人终于让火像水滴或泪滴般落回炉里。“我跟你一样,我的力量来自事物中心,来自对每一样事物的认知,来自草叶内弯的弧形,来自藏在蚌壳里像个秘密一样造成不安的珍珠,来自树木的气味。这对你来说有那么陌生吗?” “没有。”瑞德丽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在这个小房间、这些阴影重重的石块之外。 女人轻声继续说:“你也可以领会火的本质。你有这种力量,可以认出、持有、形塑它,甚至变成火焰,融入它伟大的美,不受人类律法的束缚。你擅长运用幻象,你用太阳之火的幻影玩过把戏。现在你只消直接运用火,看见它、了解它,不是用你的眼睛或心智,而是用你内心的力量去领会、去接受它的本质,不畏惧也不质疑。举起你的手,伸出来,触摸火焰。” 瑞德丽的手缓缓移动。一时间,面前这游移不定、色白如骨、毫无法则的东西看起来像一道孩童的谜题,交织着黑暗,她熟知了一辈子,却又从不曾认识。她试探、好奇地朝它伸出手,而后醒悟到伸手探向它就是背离自己的名字,背离熟悉的、从一出生便给了她定义的安恩的身世,转而投向一份毫无和平的身世,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她弯伸向火焰的手突然合起,这时她感到火焰热度的阻隔,连忙缩回手,声音脱口而出: “不。” “你办得到,只要你决定去做,只要你不再畏惧自己的力量来源。” “办到了又怎样?”瑞德丽努力把目光从手上移开,“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在乎?” 那张脸的表层下有某样东西细微一动,仿佛有扇思绪之门在遥远的黑暗中关上。“没有原因。我只是好奇,对你感到好奇,对你父亲将你与佩星者束缚结合的誓言感到好奇。他那样做是因为有所预知吗?” “我不知道。” “我预料到了佩星者,但没料到你。如果你还能再见到他,你是要告诉他,你跟那些想毁灭他的人是亲戚?还是让他自己去猜?如果有一天你替他生下孩子,你会告诉他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吗?” 瑞德丽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发干,脸上皮肤感觉紧绷又干燥,有如羊皮纸。她又吞咽一下,这才发得出声音:“他是个御谜士,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内心的那片空洞愈来愈深,令人无法承受。她盲目地转身从女人身旁走开,又接着开口,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他因为一道谜题赢得我,又因为另一道谜题失去我,这跟你有关系吗?”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害怕碰触伊泷的力量,那就记住他的渴望吧。” 绝望的悲伤如潮水袭来,淹没了瑞德丽,最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满心的悲伤和渴望,一如她看到国王之嘴平原时那样。但她躲不开,因为她自己的悲伤也交织其中。她闻到伊泷当年必定闻过的苦涩气味,是大海、干掉的海藻、飞溅不停的水沫中生锈的铁;她听见潮水拍打伊泷那座囚塔的基石,发出空洞的轰隆声,又从塔下那些岩石的尖锐绿牙上退去。她听见在风中漫无目的盘旋的海鸟发出悲叹,听见竖琴声从超越视线、超越希望的地方传来,那琴声贴合她的哀伤,回应着、共鸣着,弹奏出她的悲叹。琴声细微,几乎消失在雨落大海、潮来潮往的声音中,她发现自己拼命想听清楚,拼命朝它移动,直到双手碰上冰冷的玻璃,就像伊泷的双手碰到窗上的铁条。她眨眼拂去那琴声、那海涛,它慢慢退去,那女人的各种声音也随之退去。 “我们全都听得见那琴声。摩亘杀死了那个竖琴手,也就是伊泷的父亲。那么,在一个充满这么多意料之外形体的世界,你要把你的确定和把握放在哪里?” 女人离开之际的沉寂就像暴风雨前充满张力的沉寂。仍伫立窗前的瑞德丽朝门口迈出一步,但莱拉帮不了她,可能甚至无法了解。她听见一个声响脱口而出,颤抖着传过这片沉寂,她双手掩口捂住。一张脸出现在她的思绪中,那张脸如今已然陌生,消瘦、苦涩,充满自己的烦恼。摩亘也帮不了她,但他曾经熬过真相,可以跟她一起面对另一桩真相。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瑞德丽的双手已经开始动作,她清空行囊中的衣物,把酒桌上的水果、坚果、蜜饯全数扫入,再把铺在椅子上的柔软兽皮塞进最上层,扣好行囊。她披起斗篷,静悄悄地离开房间,身后留下那股扭动的白色火焰,像是一则消息。 黑暗中她找不到马厩,于是她走出山王的庭院,在淡淡月光下顺着山路走到欧瑟河。她看过布黎的地图,记得欧瑟河绕过以西格后方山丘后,会往南流一小段,她可以沿着河走,直到河水转流向东。她猜摩亘会从欧斯特兰南下,把消息带到赫伦;又或许他也像那些巫师,正在前往朗戈的路上?这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往南走,而他那警戒危险的巫师头脑或许也会察觉瑞德丽正独自步行在内地荒野,并加以探查。 瑞德丽找到一条布满车辙、长满杂草的昔日车道,便顺着这条沿河岸延伸的道路走下去。刚逃出国王宅邸时,哀伤似乎让她变得隐形,无感于疲倦、寒冷和畏惧。但欧瑟河迅疾持续的奔流声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让她打着哆嗦走入黑暗。月光照得路面影影绰绰,河水声掩盖了其他那些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见的声音,那些身后隐约传来的窸窣。周遭的古松有着长满皱纹的平静面貌,就像达南的脸,抚慰着她。她一度听见附近传来动物的撕咬咆哮,猛然停下脚步,片刻后醒悟到自己并不真的在乎发生什么事,那些动物八成也是这样。河水把它们的争吵声带走,瑞德丽一路走去,直到车道突兀地消失在一丛荆棘里,月亮也开始西沉。她拿出行囊里的兽皮,躺下来盖住自己,筋疲力尽地睡去,梦中听见竖琴声飘扬在持续不断的欧瑟河水声之上。 日出时分她醒来,阳光刺痛双眼。她掬起河水洗脸并饮用,吃了一点行囊里的食物。她骨头酸痛,每做一个动作全身肌肉都作痛抗议,直到她再度迈开步伐,忘却疼痛不适。沿河走出一条路似乎不难,她绕过几片荆棘,在河岸高耸陡峭处爬过下方岩石,河岸无法通行时就挽起破掉的裙子涉水,在河里清洗满是瘀血刮伤的双手,感觉太阳直射在脸上。她忽视时间的流逝,只专注于自己的动作,直到慢慢地、强烈地感觉有人正跟踪她。 她停下脚步,全身所有疲乏和疼痛一涌而上,让她气力全失,站都站不稳。她扶住河边一块岩石,弯身喝水,再次回头看看后方。炎热慵懒的正午时分没有东西在动,她却感觉到动作,感觉自己的名字在某人脑海里。她又喝了些水,用袖子擦擦嘴,从袖子上抽出一根银线编结起来。 她把好几团繁复纠缠的线结丢在身后,并将长长的草叶绑束打结,这些草结看起来脆弱,但如果有人或马绊到,会觉得它们坚韧得有如紧绷的绳索。她把又乱又长的荆棘枝干放在路上,在脑海中看见它们在其他人眼中变成巨大多刺的树丛。她在一处挖了个拳头大小的洞,铺上树叶,掬水倒在洞里。洞像只眼睛回瞪着蓝天,只是个不碍事的圆形水洼,却能如梦境般幻变成一座宽阔而无法渡越的湖。 身后紧追不舍的人渐渐不再那么逼近,瑞德丽猜他们碰上了她设下的一些陷阱,便也稍微宽心,放慢脚步。向晚时分,太阳徘徊在松树梢,一阵微风穿过树间,是带着凉意的晚风;风过处留下一片寂寥,是内地荒野的寂寥。这时,她瞥见等在前方的是无数日夜,是穿过无人居住之地的孤独路径,一个手无寸铁、步行前进的人几乎不可能走下去。但她身后是蕴含黑暗秘密的以西格隘口,而在安恩,没有人了解她几分,连父亲亦然。她只能期望心中那股盲目的需要会跌跌撞撞碰上慰藉的来源。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风吹,而是因风吹过空洞时发出的窸窣声。她继续前行。太阳西沉,光的手指拂过树间,暮色中,世界笼罩着一片不属于这尘世的沉默。她仍然继续走,没有思考,没有停下来吃东西,也没有醒悟到自己正走在濒临虚脱的边缘。月亮升起,瑞德丽不时绊到黑暗中看不见的东西,速度开始变慢。她跌了一次,似乎跌得毫无缘由,而且惊讶地发现要再爬起十分吃力。几步之后她又跌跤,依然只能吃力地起身。她感觉血流下膝盖,支身爬起时又一手按在荨麻上。她站在那里,把受伤的手护在另一只手臂下,纳闷这夜并不太冷,不知自己为何发抖。这时,她看见树林里有火焰温暖纤细的舞动,仿佛充满希望的梦境。她朝着火焰走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终于走到时,她在火光的圆圈内发现了至尊的竖琴手。 一时间,站在光线边缘,她只看出那人不是摩亘。竖琴手坐在火旁,背靠岩石,低着头,瑞德丽只看见他银白色的头发。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瑞德丽。 她听见竖琴手猛然屏住呼吸:“瑞德丽?” 瑞德丽后退一步,岱思突然一动,仿佛想起身阻止瑞德丽再度消失在黑暗中,但又随即制止自己,慢慢靠回岩石上。他脸上有种瑞德丽从未见过的表情,使她继续徘徊在火光边缘。岱思指了指火堆,火堆上架烤着一只野兔。 “你看起来很累,坐一会儿吧。”岱思转动烤架,传来一股热腾腾的肉香。他头发参差不齐,疲惫的面容上多了皱纹,神色坦白得出奇,那有如乐音、带点反讽意味的声音则没变。 瑞德丽低声说:“摩亘说他——他在亟斯卓欧姆手中半死不活的时候,你在弹琴。” 瑞德丽看见岱思脸上的肌肉一紧。他伸出手,把一根折断的树枝伸进火堆。“没错。我会因那时的琴声得到报应。你要不要吃点晚餐?我在劫难逃,你饿了,这两者完全不相干,所以你没有理由不跟我一起吃饭。” 瑞德丽又踏出一步,这次往竖琴手的方向。岱思虽然注视着她,但表情没有改变。瑞德丽踏出另一步。岱思从包袱里拿出一只杯子,从皮酒袋里倒出酒。她终于走近,伸手烤火,觉得痛,翻过手来看见上面有荆棘刮破的伤口,还给荨麻刺得长出白色水疱。岱思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有水……”声音消退。瑞德丽低头瞥向他,看见他将另一只皮袋里的水倒进一个钵,塞回软木塞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再说话。瑞德丽终于坐下,洗去手上的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岱思继续保持沉默,递给她酒、面包、兔肉;她吃东西,他则慢慢啜着酒。 岱思又开口,声音非常平顺地滑入沉默,并未惊吓到她:“我预期在夜宿的火堆旁看到摩亘,或者五名巫师中的任何一个,但安恩三大地区的第二美女倒是出乎我意料。” 瑞德丽心不在焉,低头向自己一瞥:“我想我现在不是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感觉一阵悲痛刺痛喉头。她放下食物,小声说:“就连我也变了形。你也是。” “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瑞德丽看着那张细致、难以捉摸的脸,脸上带着陌生的嘲弄阴影。她问,因为那问题和答案似乎都非关个人而遥远:“那至尊呢?这么多世纪以来,你都在为谁弹奏竖琴?” 岱思几近突兀地倾身向前,搅动火势渐缓的火堆:“你知道该问哪个问题,也知道答案。过去已经过去,而我没有未来。” 她的喉咙在灼烧:“为什么?你为什么背叛佩星者?” “这是猜谜游戏吗?我愿意交换答案。” “不,不是游戏。” 两人再度沉默。瑞德丽啜着酒,感觉全身上下的割伤、肌肉拉伤和瘀血都一一复苏,阵阵作痛。她喝完杯中的酒,岱思又替她斟满。不知为什么,瑞德丽在他面前感到自在,仿佛两人一同坐在相同的黑色空洞的悲伤中。她打破沉默说:“他已经杀死过一个竖琴手。” “什么?” “摩亘。”瑞德丽动了动,避开这名字带来的渴盼,“伊泷的父亲。摩亘杀死了伊泷的父亲。” “伊泷。”岱思音调平板。瑞德丽抬头迎视他的眼睛,他笑了起来,双手紧握着酒杯。“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跑进黑夜的原因。在这一整片混乱中,你认为那件事重要吗?” “重要!我继承了易形者的力量——我感觉得到!如果我伸手碰触火焰,我可以把它握在掌心。你看……”也许是酒精作祟,或者是因为岱思的漠然、因为自己的绝望,瑞德丽变得莽撞。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弯曲,动作化为无形,抚摸一股火焰的热度和弯弧。火光闪映在岱思眼中,照在他倚靠的岩石的线条和凹陷上,沿着古树的树根流转。瑞德丽让那映影轻轻穿越思绪,心思紧随色彩和动作的每一次转变,紧随火焰低熄又自虚无中燃起的每一度神秘变幻。那是种陌异的质地,啃噬黑暗,永不灭绝。它的语言比人类更古老,它是个易形者,在瑞德丽注视它的同时摸索她脑海的形状,充满她的双眼,使她看见一片叶子落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燃烧的裂痕。自她内心深处,一股火热的理解从休眠、没有法则的身世中一跃而出,做出回应。火焰光亮、无言的知识填满了她,轻轻的毕剥声变成一种语言,无尽的编织迂回成一个目的,火的颜色就是世界的颜色、她心智的颜色。她碰触一舌火焰,将之如花朵般置于手心。“看。”她屏息说道,并在内心的惊异打破自己与火之间的联结、使两者分离前,合手熄灭,也灼痛了自己。那朵微小的火焰熄灭后,夜色再度降临在她四周。她看见岱思的脸:没有动静,难以解读,双唇微启。 “又一道谜题。”岱思低声说。 瑞德丽把手掌按在膝上揉了揉,因为尽管她小心持火,手心还是有点痛。一丝理智的风轻拂过她脑海,有如来自北方山峰的冷空气;她打了个寒战,想起什么,慢慢说道:“她要我握住火,她的火……” “谁?” “那个女人,那个冒充爱蕊尔·伊姆瑞斯五年的女人。她来找我,说我们是亲戚。不过我已经猜到了。” “麦颂把你训练得很好,”岱思评论道,“可以成为御谜士的妻子。” “你也曾是御谜学士,你告诉过他。我真这么会猜谜吗?除了背叛和悲伤之外,谜题还能带来什么?看看你,你不只背叛摩亘,更背叛了我父亲,还有全疆土所有信任你的人。再看看我,要是别人知道我跟谁有亲戚关系,还有哪个安恩贵族敢开口要我嫁给他?” “你正在逃离自己,我正在逃离死亡;显然御谜学的信条也不过尔尔。只有头脑和心地像以西格珠宝般无瑕的人,才有耐心守住那些信条。五百年以前,亟斯卓欧姆找我去俄伦星山时,我就已对谜题的价值有所评断。我以为全疆土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亟斯卓欧姆的力量,但我错了。佩星者的生命具有坚不可摧的信条,他违抗那些信条伤及自己,他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保护,没有竖琴——” “你的竖琴呢?”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我不知道。还在俄伦星山吧,我猜。现在我不敢弹竖琴了,整整一年时间,除了亟斯卓欧姆的声音之外,摩亘就只听得到那琴声。” 瑞德丽一阵瑟缩,想从岱思身旁跑开,但她的身体不肯移动。她对岱思叫道:“你的琴声本是给国王的礼物啊!”竖琴手没有回答,只有手中的杯子被举起,在火光中再度生辉。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似乎被阴影遮蔽,像火焰的声音: “我输给了一位御谜学士,他会展开报复。但我遗憾自己失去了竖琴。” “就像摩亘一定也遗憾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瑞德丽的声音颤抖着,“我对这一点很好奇。亟斯卓欧姆怎么能够剥夺摩亘的国土统治力——那份只有摩亘和至尊知道的国土律法本能?在关于大麦何时发芽,或园里哪些果树被病虫害暗地蚀掉树心的那些知识背后,创立者究竟指望找到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不能让——” “我怎么能?你以为你那样做,背叛的只是摩亘吗?我九岁时,是你教我用笛子吹《翱翔与鸟之爱》;我吹那首曲子的时候,是你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正确的按音孔上。可是一想到疆土内诸位国土统治者明白自己给了朗戈创立者的竖琴手何等尊荣时会有什么感受,我的感觉也就微不足道了。你已经够伤莱拉的心了,但等到摩亘的话传到大君那里,大君又会做何感想?你——”瑞德丽讲不下去了。竖琴手一动也不动,仍然维持瑞德丽刚看到他时的坐姿,低着头,一手捧着酒杯搁在屈起的膝上。愤怒中,瑞德丽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她抬起头,闻着来自以西格山那清新凛冽、带着松树芬芳的空气,感觉夜色如影子般覆盖在身上。她坐在一堆微小的火光旁,失落在那片广袤的黑暗中,身上的衣服破了,头发纠结肮脏,脸上满是刮伤,憔悴得恐怕没有任何安恩的王公贵族认得出来。刚才她把手伸入火中,握住火,它的清澈似乎在她脑海中烧灼。瑞德丽低声说:“说出我的名字。” “瑞德丽。” 她低下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这名字在体内如心跳般悸动。最后她吸了口气,呼出:“是的。那女人几乎让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我三更半夜从以西格跑出来,想在内地荒野的某个角落找到摩亘。不过这样好像不太可能找得到他,是不是?” “是有一点。” “而且达南家里没人知道我是死是活,这么做似乎很不替别人着想。我忘记了一件事:就算有伊泷的力量,我还是有我自己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够看见的力量……” “是的。”岱思终于抬起头,再度举杯欲饮,却把杯子放到地上,动作小心得出奇。他往后靠坐,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嘲讽的表情已然消失。瑞德丽弓起膝盖,环抱住自己。岱思说:“你会冷的。披上我的斗篷吧。” “不。” 他嘴角微弯,但只说:“莱拉到以西格山做什么?” “我们来,是想问至尊一些问题——莱拉、赫德的翠斯丹,还有我。但达南告诉我们摩亘还活着,建议我们不要穿越隘口。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想通原因,接着又花了这一天两夜的时间,才想出另一个问题。但我没人可问,除了摩亘,还有你。” “你相信我的回答?” 瑞德丽点点头,带着些许倦意:“我已经不了解你了。我每看你一眼,你的脸就易形一次,一下子是陌生人,一下子又是某段记忆里的那张脸……但不管你是谁,关于疆土现在正发生什么,你知道得不比任何人少,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如果亟斯卓欧姆占据至尊在俄伦星山的位置,那至尊在哪里?仍然有人维持着疆土的秩序啊。” “的确。”岱思沉默下来,嘴角有种奇怪的紧绷,“五百年前我问过亟斯卓欧姆,但他答不上来,我就不再感兴趣了。现在我难逃一死,对这点仍然缺乏兴趣。就像至尊,不管他人在何处,他似乎对国土律法以外的任何问题都不太感兴趣。” “也许他从来不存在。也许他只是出自那些神秘古城遗址的一则传说,就这样代代相传,直到亟斯卓欧姆化身成那则传说的形体……” “就像伊泷那样的传说?传说有种诡异的特质,常会在扭曲中成为真实。” “那至尊为什么从不阻止你以他之名弹奏竖琴?他必定知道啊。” “我不知道。至尊无疑自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他还是摩亘注定我在劫难逃,都没什么差别,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你无处可去吗?”瑞德丽问,这话让她自己和岱思都感到意外。他摇摇头。 “摩亘会封锁整片疆土让我不得进入,甚至包括赫伦。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那里。三天前的晚上我已被赶出欧斯特兰,赶过了欧瑟河。狼王交代过他的狼群……有一群狼发现我在他国土一处偏远的角落露宿,它们没有碰我,但让我知道我不受欢迎。等消息传到伊姆瑞斯,那里的情况也会变成这样。还有安恩……佩星者会把我赶到他要我去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终于逃脱时,在至尊住处造成的那个大洞,大得仿佛连俄伦星山本身都小得不足以容纳他。他还在半途中停留,扯断了我竖琴的琴弦。他对我的评判我无可争辩,但是……弹琴是我这一生中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不,”瑞德丽轻声说,“有很多事情你都做得很好,好到危险的地步,好到整个疆土内没有任何男女老少不信任你,好到我现在还坐在你旁边跟你交谈,尽管你对我所爱的人造成了无比的伤害。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原因很简单,我们独自待在内地荒野,在一片漆黑得如同死去国王的眼窝的天空下,一无所有,只剩下诚实。以及我们的名字。你的名字里有丰富的宝藏,”岱思添了一句,语气近乎轻快,“但我的名字里连希望都没有。” 不久后,瑞德丽在岱思的火堆旁睡着,他则静静坐着喝酒,给火堆添柴薪。瑞德丽早上醒来时,岱思已不见踪影。她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和人声,动了动僵痛的身体,伸出手臂正要推开盖在身上的东西,突然僵住了。她猛然坐起,低头瞪着自己的手,昨晚火焰就在这只手中燃烧,仿佛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掌心有灼烧出的白色痕迹——十二个面和细致的内层线条,正如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给她的那颗石头。 第七章 莱拉、翠斯丹和侍卫策马走出树林,走进瑞德丽所坐的那一小方空地。莱拉一见瑞德丽,猛勒缰绳,一言不发翻身下马,她看起来也是衣发散乱,憔悴又疲倦。她走到瑞德丽身旁跪下,张嘴想说什么,但讲不出话,只张开手,让三团脏兮兮的纠结细线落在两人之间。 瑞德丽低头盯着线团,摸了摸。“原来追在我后面的是你。”她低声说着,直起身,拂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侍卫纷纷下马,翠斯丹仍骑在马上,睁大眼睛害怕地瞪着瑞德丽,而后突然下马走到瑞德丽身旁。 “你还好吗?”翠斯丹声音里充满急切的担忧,“你还好吗?”她轻轻拨掉瑞德丽发上的松针和树皮碎片,“有没有人伤了你?” “你在躲谁?”莱拉问,“是不是易形者?”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住在你对面的房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却完全没听见你离开的声音,也没听见——”莱拉突然停口,仿佛记起什么。瑞德丽疲惫地推开盖在身上的斗篷,在这明亮的早晨,盖那斗篷显得又热又重。她屈起膝盖,把脸埋在膝上,这番简单的动作令她全身每根骨头都发出抱怨。 其他人沉默不语。瑞德丽感觉出她们在等待,片刻后断断续续地说:“是——有个易形者到我房里,跟我说话,她离开以后,我想——我非常想找到摩亘,想跟他谈一谈。当时我的头脑不是很清楚,我离开达南家,一直走到月亮西沉,接着睡了一会儿,又开始走,直到——直到我来到这里。对不起,我设了那些陷阱。” “她说了什么?她究竟说了什么,让你这样拼命逃开?” 瑞德丽抬起头。“莱拉,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件事。”她低声说,“我愿意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好吧,”莱拉咽了口口水,“没关系。你站得起来吗?” “可以。”莱拉扶她起身。翠斯丹拾起斗篷,卷成一团抱在怀里,焦虑地看着两人。 瑞德丽环顾周遭,似乎没有任何岱思的踪迹,他就像一场梦,在夜里来了又去。但侍卫蔻禾有条不紊地察看四周,说:“有个骑马的人在这里待过。”她凝望南方,仿佛注视他远去,“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从蹄印大小来看可能是安恩马,不是耕马,也不是伊姆瑞斯战马。” “是你父亲吗?”莱拉问道,有点难以置信。瑞德丽摇摇头,接着似乎首度看见翠斯丹手里抱的那件沉重华丽的蓝黑斗篷。她咬着牙从翠斯丹手中取过斗篷,扔在火堆余烬上,同时仿佛看见竖琴手的脸在游移不定的火光中一再变幻。她用双手紧紧扣握着自己的手臂,声调逐渐恢复平稳,说:“是岱思。” “岱思。”莱拉细声说。瑞德丽看见她脸上露出渴盼的神色。“他到过这里?你跟他交谈过吗?” “有,他还拿东西给我吃。我搞不懂他。他告诉我,摩亘所说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事实,一切都是。我真的搞不懂他。他在我睡觉时离开,把斗篷留下来盖在我身上。” 莱拉陡然转身,弯腰检视蔻禾发现的痕迹,再直起身往南看去:“他多久以前离开的?” “莱拉。”伊茉尔静静开口,莱拉转身面对她。“如果你打算在疆土内陆荒野追踪那名竖琴手,那你得一个人去。我们该回赫伦了。如果我们尽快动身,就可以赶在摩亘之前抵达,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我想这则消息会比我们更快到达赫伦,大君会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驻守赫伦疆界,不让岱思通过吗?” “或许,”蔻禾以安抚的口气说,“有些事他只能跟大君解释。” “不,”瑞德丽说,“岱思说他不会去赫伦。” 大伙儿全陷入沉默。风吹了起来,一片空荡中带着清甜的气息,像个猎人般悄悄往南跟去。莱拉低头瞪着火堆灰烬里的斗篷,茫然地说:“如果非相信不可,我可以相信他背叛了佩星者,但我怎能相信他会背叛大君?他爱大君啊。” “走吧。”琪亚轻声劝道,“我们回赫伦。我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地方荒凉又危险,我们不属于这里。” “我要去赫伦。”翠斯丹突然开口,语调之坚定吓了她们一跳,“不管那是哪里,只要摩亘去,我就去。” “如果我们走海路,或许会比他先到。”瑞德丽说,“布黎——布黎·柯贝特在哪里?他让你们独自来找我吗?” “我们急着出门,没时间征求他允许。”莱拉说。侍卫纷纷上马。“我把你的马带来了。我出门前,布黎·柯贝特正跟达南、矿工一起在矿坑里找你。” 瑞德丽握住缰绳,动作僵硬地上马:“找我?他们怎么会以为我去矿坑里了?” “因为摩亘住在达南家的时候去过那里。”翠斯丹说。她轻松地跨上侍卫为她买的那匹粗毛小型马,面容因担忧而紧皱不展,就连以西格山和蔼的山廓都遭她投以不以为然的目光。“达南是这么说的。那天天快亮时,我起床去找你说话,因为我做了个噩梦。结果你不见了,房里只有那堆白得像芜菁的火,我看了很害怕,就去叫醒莱拉,然后她叫醒国王。达南去搜索矿坑,叫我们留在屋里。他还怕你是遭人劫走了,不过莱拉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她们策马穿越树林往回走,侍卫在她们四周围成松散的圆形护卫着。莱拉简单地说道:“如果你是遭人劫走,怎么会带走行囊和房里所有食物?那样不合理。所以达南搜索宅邸时,我就进城找侍卫,也留了字条给达南,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要找到你走过的痕迹并不难,土地还很软,河边荆棘丛里也有不少你裙子的碎片。不过,后来你的马踩到你丢下的一团线,从蔻禾手里挣脱,我们花了一小时才追上。等我们终于抓到它,琪亚的马又踩到另一团线,连人带马一转眼就在灌木丛里跑得不见踪影,结果我们花了更多时间才找着她。之后我就特别小心留意你的线团,不过我好一阵子才想通我们的马为什么老是绊到不存在的东西,你的脚印又为什么会消失在河边那一丛丛高得像山的荆棘里。然后我们碰到了那座湖……”莱拉顿了顿,在怒气冲冲的沉默中回想那一段。瑞德丽边听边红了脸。 “陷阱困住的居然是你们,真对不起。它——它有效吗?” “有效。我们耗了大半个下午想绕过湖岸,却怎么也绕不过。它看起来不大,可就是走不到尽头。最后蔻禾注意到没有你绕行湖岸的踪迹,我才想通可能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又热又累,下了马就直接走入湖里,一点也不在乎会不会弄湿身体。结果,湖消失了。我回头一看,眼前全是干燥的平地,我们先前却一直想找出一条路绕过去。” “她站在那片湖水里咒骂起来,”伊茉尔说,咧嘴露出难得的笑容,“样子很好笑。等我们走回河边,找到你走过的痕迹,看见那方不比拳头大的小水洼时,大伙儿全都咒骂起来。我不知道除了巫师之外,还有其他人可以用水变出那种把戏呢。” 瑞德丽突然握紧掌心藏有秘密的那只手。“我以前从没这么做过。”在她听来,这句话很没说服力。她感到奇怪的羞愧,仿佛自己跟岱思一样,都以一张陌生的脸面对世界。以西格山平静古老的容颜耸立前方,在晨光中显得可亲,光秃的山峰也变得温和起来。她突然惊讶地问道:“我没走很远,是不是?” “够远了。”莱拉说。 她们在隔天中午回到以西格。脸色凝重的布黎·柯贝特松了口气,唠叨起来。他看了瑞德丽一眼,一听完莱拉叙述经过,就起身去恪司找船。瑞德丽没对达南或布黎说什么,山王也没多追问,这让她十分感激。达南只温和地说了几句话,敏锐得吓了她一跳:“以西格是我的家,是我心智的家,然而经过这么多年,它依然超出我意料之外。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深藏心中,记住这一点:以西格有无比的美和无比的悲伤,我绝不希望它减损一分一毫,只愿它永远、完全展现出自己的真实。” 当晚布黎回来时,已备妥两艘足以容纳所有人马和行李的内河平底货船,预备天一亮就启程前往克拉尔。想到又要在冬河上航行,每个人都觉得不安,但启程之后,一路上倒也不像先前那么可怕。洪水已经消退,欧瑟河上游洁净的蓝色水流汇入冬河,冲走淤泥,也冲开了纠结的残枝。两艘船乘着高涨的河水迅速前进,在倒退而去的河岸上,她们看见欧斯特兰的农夫正砌着墙,重新搭盖谷仓和畜栏。辛烈的空气像鸟的翅膀拂过水面,拂起一圈圈涟漪。温暖的阳光反射在货箱的金属铰链上,把溅洒在绳索上的水沫照得闪闪发亮。 瑞德丽日复一日地站在栏杆旁,几乎对一切视而不见,没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使别人非常不安。抵达克拉尔的前一晚,她站在树枝交织投下的暮色阴影下,直到眼前的树叶模糊成一片黑暗,才发现莱拉站在身旁,让她微微地吓了一跳。 船长室透出微弱的光线,在莱拉脸上照出起伏的波纹。莱拉轻声说:“如果我们到王冠城时摩亘已经走了,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跟在他后面继续走吧。” “你会回家吗?” “不。”瑞德丽声音里的决绝令自己惊讶。莱拉皱眉俯视黑魆魆的水面,那张骄傲、轮廓清晰的面容像钱币上秀美的人像侧影。瑞德丽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对自己的定位有绝对把握的笃定神色,感到一股无助的渴望。 “你怎么能这么说?”莱拉问,“你怎么可以不回家?那是你真正归属的地方啊。” “对你而言也许如此,只有赫伦才是你真正的归属,没有别的可能。” “但你属于安恩啊!你几乎已经算是安恩的一大传奇,连赫伦人民都知道。不然你还能去哪里?你是安恩的传奇,是它一脉相传的王室族裔,哪里……那女人对你说了什么可怕的话,让你连自己的家都不回?” 瑞德丽沉默不语,双手紧握栏杆。莱拉等待着,但瑞德丽没回答,于是她又接着说道:“自从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你,你几乎没跟任何人讲过几句话。而且你左手里一直握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让你疼痛。我大概没办法了解,我对于魔法或解谜那类难以理解的东西很不在行。但如果我能为你而战,我会动手;如果我能为你效劳,我会去做。我以我的荣誉发誓——”听到这里,瑞德丽突然转向莱拉,莱拉停口。 瑞德丽低声说:“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荣誉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从来没人质疑过我或我家族任何人的荣誉。但也许,如今让我烦恼的就是这一点。我在安恩不会有多少荣誉可言了。” “为什么?”莱拉不敢相信,细声问道。瑞德丽的手滑下栏杆,翻掌让掌心摊在光线下。 莱拉低头盯着瑞德丽掌心那个棱角分明的小图形:“这是什么?” “这是那颗石头的标记,就是我用来蒙蔽战舰视野的那颗石头。我握住火焰之后,它就出现了——” “你——那女人逼你把手放进火里?” “不,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伸手握住火。我知道我做得到,于是就做了。” “你有那种力量?”莱拉惊诧得压低了声音,“这就像巫师的力量啊。但是你为什么这么烦恼?是你手上这个标记代表什么意义吗?” “不是。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义,但我确实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它并非来自任何安恩女巫或朗戈巫师,而是来自伊泷;伊泷曾是安恩国王,是安恩一位王后跟易形者生下的儿子,他的血液流淌在安恩王族里。我有他的力量,而他父亲就是在你家企图杀死摩亘的那个竖琴手。” 莱拉无言以对,呆看着瑞德丽。船长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两人的脸陷入黑暗。船首油灯亮起,瑞德丽转望向水面,听见莱拉欲言又止。她继续倚在瑞德丽身旁的栏杆上,片刻后开口,却再度打住。瑞德丽等着她离开,但她没有走,半小时后,两人开始在夜风中打起冷战。莱拉又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到要说的话。 “我不在乎。”莱拉声调轻缓,语意强烈,“你就是你,我认识你。我刚才说的话仍然算数,我已经发了誓;要不是摩亘那么顽固,我早就对他做出同样的承诺。你不愿意回安恩是因为你有荣誉心,而不是因为你失去了荣誉。如果我不在乎这件事,摩亘又有什么理由在乎呢?别忘了他有一半的力量还是来自谁呢。现在我们赶快进船舱里吧,免得冻死。” 她们抵达克拉尔时,晨雾几乎还未从水面散去。船驶进码头,乘客松了口气,上岸,站着观看卸货,布黎则去找麦颂的船和水手,好把行李再搬上船。琪亚疲倦地喃喃自语:“如果这辈子再也不必踏上任何一艘船,我会非常快乐。如果再也不必看到比大君的鱼池更大的水面……” 布黎带着水手回来,领她们走向那艘在停泊处摇晃的长形御用船只。搭乘过驳船和平底货船后,这艘船显得宽敞又舒服,她们感激地登上船。布黎边留意潮水,边在船首满意地咆哮号令,指挥水手备妥所需补给,把马匹关进马厩,从平底货船上卸下她们的行李,再全数搬上船。最后,长长的锚链终于喀啦喀啦从海中收起,码头上的系泊缆索解开,安恩威风凛凛的蓝紫船帆骄傲地在河船之间扬起。 十天后,船驶进呼勒里码头,大君的侍卫正等在那里。 莱拉领着五名侍卫走下踏板,一见码头上那群安静不语、配有武装的人,她陡然停步。侍卫队中一名灰色眼睛的高个子轻声说:“莱拉——” 莱拉摇头,拿起矛枪,献祭般横放在摊开的双手上,静止不动,表示毫无威胁之意。瑞德丽跟上来,听见莱拉简单地说:“翠卡,在穿越赫伦这一路上,请你收走我的矛枪,代我交给大君好吗?抵达王冠城后,我会请辞。” “不行。” 莱拉默默地看着翠卡,看着她身后十四名侍卫沉静的脸。她稍稍动了动。“为什么?大君对你下了别的命令吗?她要怎么处置我?” 翠卡举起手碰碰那把矛枪,又放下手。莱拉身后的五名侍卫在踏板上排成一列,动也不动,聆听着。“莱拉。”翠卡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用字,“这里有二十个证人可以证明你为了维护大君侍卫的荣誉,愿意解除武装进入赫伦。然而,我想你最好先留着你的矛枪。大君不在赫伦。” “她在哪里?不会还在凯司纳吧?” “没有,大君一个多月前就从凯司纳回来了,带走六名侍卫回王冠城,命令我们其他人在这里等你。昨天费雅把消息传回这里,说大君已经——说她人已经不在赫伦了。” “唔,如果不在赫伦,那她到哪里去了?” “没人知道。她就这么走了。” 莱拉收回矛枪,咚的一声立在身旁,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一名体态轻盈的红发侍卫:“费雅,你说大君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啊,莱拉。前一晚大君还跟我们一起吃晚饭,隔天早上她就不见了。” “她一定告诉过哪个人她要去哪里,她从来不会不辞而别。她有没有带仆役、行李或任何侍卫?” “她骑走了她的马。” “她的马?就这样?” “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询问宅里每个人。大君就只骑走了她的马,连载运行李的驮马都没带。” “为什么没人看见她离开?你们到底在守卫什么啊?” “哎,莱拉,”其中一个人说得合情合理,“大君对我们轮班守卫的时间一清二楚,而且在她自己家里,没人会质疑她的行动啊。” 莱拉沉默不语,走下踏板,让路给那些开始卸行李的好奇水手。瑞德丽看着她,想起大君骑马上山、前往学院时那张平静美丽的脸,那双金色眼睛在众师傅围绕中转为警醒。一个问题浮现在瑞德丽脑海里,眉头紧蹙的莱拉突然问出那问题:“赫德的摩亘是不是跟大君谈过?” 费雅点头:“他静悄悄地来,除了大君之外没人看到他。他走时也是静悄悄的,不过——只不过——从他离开以后,赫伦就变得不太平静。” “大君下了命令?”莱拉声调平稳。瑞德丽身旁,翠斯丹沉重地坐在踏板边,脸埋进双手。费雅又点点头,咽下口水。 “大君下令加强北边和西边国界的守备,不让至尊的竖琴手通行;下令赫伦境内所有人不得提供他住宿或任何帮助,如果有人看见他出现在赫伦,应通知侍卫队或大君。大君告诉我们下这些命令的原因,还派遣信差到赫伦各地公告人民。然后她就离开了。” 莱拉的目光从侍卫身上移开,越过码头仓库陈旧凌乱的灰色屋顶,望向位于边界的山丘,暮春的阳光把山丘照成稍纵即逝的细致翠绿。她低声说:“岱思。” 翠卡清清喉咙,说道:“我们猜想大君可能去找他了。莱拉,我不——我们全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做出佩星者指控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对大君说谎?这似乎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不爱大君呢?” “或许他是爱的。”莱拉缓缓说道。她看见瑞德丽迅速瞥了她一眼,便以辩解的口气补充说:“大君评判岱思的方式跟达南或亥尔一样,不听他说,也不给他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换成赫伦沼泽城镇的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大君一定都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也搞不懂他,”瑞德丽声音平稳地说道,“但我跟他交谈时,他承认自己的罪过,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没有可辩解的理由。” “似乎所有人,甚至包括摩亘,都没想到或许是亟斯卓欧姆用力量控制了岱思,就像控制那些巫师一样,强迫岱思把摩亘带去给他,而不是带去见至尊。” “莱拉,亟斯卓欧姆——”瑞德丽停口,感觉海风在两人之间奔窜,像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她感到众人等她开口,便疲倦地把话说完:“你这等于是说创立者的力量比至尊更强大,能够违背至尊的意愿,强迫他的竖琴手就范。关于岱思的事我只相信一点,那就是没人能够强迫他去做他不肯做的事,或许连至尊都不例外。” “那么,你也判定了岱思有罪。”莱拉断然说。 “是他自己判定自己有罪!你以为我愿意相信这件事吗?他对每个人说谎,他背叛了佩星者、大君、至尊,还有,那天晚上在内地荒野,他把自己的斗篷盖在我身上,免得我睡觉时着凉。我就只知道这么多。”瑞德丽无助地迎视莱拉沉思的阴郁眼神,“去问他吧。你不正想这么做吗?去找他,去问他。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内地荒野,正朝朗戈前进。你也知道大君必定也是要去那里。” 莱拉沉默不语,颓然坐在翠斯丹旁边,被一股疲惫、脆弱的不确定感制伏。 过了一会儿,蔻禾简单说道:“大君不曾命令我们留在赫伦。没有人应该独自前往内地荒野。” “我在想,大君是不是一眼看到赫伦之外的地方,看见岱思独自一人……”莱拉冲动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发号施令,但又突然闭上嘴。 翠卡严肃地说道:“莱拉,没有人发号施令,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暂缓请辞,大家都会松一口气。” “好吧。给你们的马装上马鞍,我们回王冠城。不管大君离开得多神不知鬼不觉,也不可能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侍卫四散而去。瑞德丽在莱拉身旁坐下,两人沉默不语,看着一名轻吹口哨的水手牵着莱拉的马走下踏板。 莱拉把矛枪倚放在膝盖上,突然对瑞德丽说:“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跟在大君后面跑去?” 瑞德丽点点头,想起竖琴手那张憔悴、熟悉的脸,带着不熟悉的讥嘲神色,轮廓给火光照得分明,喝着酒,声调中有以往不曾出现的淡淡的反讽意味。她低声说:“你应该去。大君会需要你。”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不要一起来?” “不,我要跟布黎一起回凯司纳。如果摩亘往南走,或许会到那里。” 莱拉瞥了她一眼:“他会去安恩。” “也许吧。” “然后他会去哪里?朗戈?” “我不知道。大概岱思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吧。” 在莱拉的另一侧,翠斯丹抬起头。“你们认为,”她开口,语气出人意料地苦涩,“在那之前他会先回赫德吗?还是他打算先杀死岱思,再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两人注视着翠斯丹,她眼里盈满泪水,嘴绷得紧紧的。片刻后,她低头瞪着木板上的钉头说:“要是他没跑得这么快,要是我能赶上他,也许我就能说服他回家。可是他一直不肯停下来,我怎么办得到?” “他最后一定会回家。”瑞德丽说,“我不相信他变得连赫德都不关心了。” “他是变了啊。以前他是赫德的国土统治者,宁可自杀也不愿杀死别人,现在——” “翠斯丹,他受了伤害,那种伤害之深可能不是我们任何人能体会的……” 翠斯丹点头,动作有些不稳:“这一点我可以用头脑来理解,赫德也有些人会因为生气或嫉妒而杀人,可是不——不像这样,不是像猎人一样追踪别人,把对方赶到某个地方杀死。这——是别人会做的事,但不是摩亘会做的。如果——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然后他回到赫德,我们怎么还认得出彼此?” 她们全陷入沉默。一名水手扛着一桶酒下船,踏板随着他缓慢、沉重、持续的步伐颤抖晃动。布黎·柯贝特在她们身后喊了句什么,话声像海鸥的鸣叫一样被风吹散。瑞德丽动了动。 “他会知道的。”瑞德丽轻声说,“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有千百个理由可以那么做,只除了一个理由;也知道唯一会因他做出那种事而谴责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也许你应该多信任他一点。回家去等他,信任他。” 她们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布黎·柯贝特低头看着她们说:“这是一路上我听过的最理智的话。谁要回家了?” “凯司纳。”瑞德丽说。布黎叹了口气。 “唔,至少那里还算近。经过这件事之后,如果你父亲不想再在安恩看到我,或许我可以在凯司纳找工作。但如果我能把你和这艘船一起送回安纽因港口,就算他咒光我的头发,我还是会很高兴。” 莱拉站起来,突然抱了抱布黎,矛枪顶歪了他的帽子:“谢谢你。告诉麦颂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布黎扶正帽子,红着脸露出微笑:“我想他不太会相信吧。” “你在这里有没有听到我父亲的消息?”瑞德丽问,“他回家了吗?” “好像没人知道,不过——”布黎停口,皱起眉头。瑞德丽点点头。 “已经过了快两个月。既然摩亘还活着,他就不再需要履行誓言。如果他不赶快在安恩动乱四起之前回国,就会无家可归了。”侍卫聚集在码头边,排成直直的两列。琪亚牵来莱拉的马。瑞德丽和翠斯丹站起身,莱拉用她那种迅速、紧绷的方式拥抱她们。 “再见。回家去。”莱拉注视瑞德丽双眼片刻,放开她,轻声地又说一遍,“回家去。” 莱拉转身上马,对她们行持矛礼,闪亮的矛枪高举,如同银色火把。她掉转马头,与翠卡并肩骑在行列前端,头也不回地带领侍卫离开呼勒里码头。瑞德丽目送她离去,直到最后一名侍卫消失在仓库后。她几乎是漫无目标地转过身,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踏板,而后慢慢走上船。布黎和翠斯丹正望着矛枪在远方闪烁的光芒。布黎叹了口气。 “这下子没有人用船帆的横桁练习射箭了,这一路应该会很安静。等我们在这里采买完补给,就直接经由伊姆瑞斯开往凯司纳。而且,”他脸色凝重地补了一句,“要绕得离伊姆瑞斯愈远愈好。我宁愿看见安恩国王本人出现在船头斜桅上,也不想再见到艾斯峻·伊姆瑞斯。” 前往凯司纳的漫长旅途中,这两人他们都没遇着,只偶然看到一艘商船也谨慎地绕过伊姆瑞斯不平静的海岸。有时那些商船会靠近交换消息,因为这艘四处航行的安恩船的故事已传遍全疆土。消息的内容总是一样:伊姆瑞斯的战事已扩及铎尔和昂孛东部;没人知道摩亘在哪里;而凯司纳则传来令人吃惊的消息:古老的御谜学院遣返所有学生,关上了大门。 漫长的旅行终于结束,疲惫的船乘着午后荡漾的潮水驶入凯司纳港。深色的船帆垂降到桅杆上、布黎把船缓缓驶进停泊位置时,码头上传来欢呼声和纷纷议论声。由经验磨练出耐性的布黎不理会这番嘈杂,径自对瑞德丽说:“船进了点水,需要修理,还得买些补给,才能回安纽因。可能要等一两天吧。要不要我替你在城里找个住宿的地方?” “无所谓。”瑞德丽努力集中思绪,“好的,麻烦你。我还需要我的马。” “好。” 翠斯丹清清喉咙:“我也需要我的马。” “是哦。”布黎瞄了她一眼,“你要马干吗?骑过海面回赫德?” “我不要回赫德,我已经决定了。”翠斯丹坚定地迎接布黎直视的目光,“我要去那个城——那个巫师之城,朗戈。我知道它在哪里,我看过你的地图了,那条路直接从——” “贺迪斯努的弯钩牙啊!女娃儿,你全身上下到底有没有哪根骨头讲道理?”布黎勃然爆发,“去那里可是得花上六个星期,穿越荒凉的无人地带!我没有直接送你回托尔,完全是因为船底破洞进水。还朗戈咧!岱思和摩亘都要去那里,加上创立者,还有天知道多少个像从赫尔古墓里冒出来的幽灵巫师,那座城会跟蠹虫蛀空的船身一样垮掉。” “我不在乎,我——” “你——” 两人都住了口。翠斯丹看向布黎身后,倒退一步。瑞德丽转过身,看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上踏板,那张黝黑疲累的脸有点面熟,朴素的衣着和登船的迟疑神态也勾起她脑海中的记忆。他先瞧了瞧转过身来的瑞德丽,然后看向她身后的翠斯丹。 男子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道:“翠斯丹,请你回家好吗?否则埃里亚就要离开赫德去找你了。” 翠斯丹眼中反叛、受困的神色稍见消退:“他才不会。” “他会,而且他正打算这么做。有个从克拉尔来的商人在呼勒里看见这艘船,说你正要南下。埃里亚一听就准备出门,但我们——我摔跤摔赢了他。他说如果我没带你回去,他就要离开赫德。他担心得不成人样,脾气暴躁得一塌糊涂,没人受得了跟他住在同一座岛上,不管他是喝醉还是清醒。” “卡浓,我想回家,但是——” 卡浓·马斯特在甲板上移动一步:“我这么说吧。我已经礼貌地问过你一次,我会再问一次。等到第三次,就不会问了。” 翠斯丹抬起下巴直盯着他,布黎·柯贝特慢慢泛起一个万分满意的微笑。翠斯丹开口想反驳,但在卡浓不肯罢休又烦恼的眼神压迫下,她明显改变了战术。 “卡浓,我知道摩亘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你只要再等等,叫埃里亚再等一等——” “你去跟他说。有一次我跟他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好,结果他往我身上泼了桶脏水。翠斯丹,面对事实吧,摩亘想回家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需要我们任何人的帮助,就像他这段日子没有别人帮助还是活了下来。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已经明白,你是因为关心他,才想去查明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光是要我站在这里,跟赫德隔着这么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海水,就已经用尽我所有勇气了。如果你希望摩亘回家,那你自己就该回去。看在至尊的分上,让他回家时可以见到他所爱的人吧。” 翠斯丹沉默不语,海水低语着轻拍船身,桅杆细瘦的黑影落在她脚边,有如栏杆。最后她说:“好吧。”她往前踏出一步,又停下。“我会回家告诉埃里亚我没事,不过我不保证会留在家里。这点我可不保证哦。”她又踏出一步,接着转身紧紧抱住瑞德丽。“你要小心。”她轻声说,“如果你见到摩亘,告诉他……就叫他要小心。还有,叫他回家。” 她放开瑞德丽,慢慢走到卡浓身旁。卡浓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把她拉到身边,过了一会儿她揽住卡浓的腰。瑞德丽望着两人走下踏板,穿过繁忙混乱的码头,揪心地渴盼想念起安恩,想念杜艾,想念赫尔的埃里欧,想念有着乌鸦般锐利眼神的卢德,想念安恩的声音和气味、带着阳光气息的橡树、地底深处连绵不绝的历史低语。 布黎·柯贝特在她身后温和地安慰道:“别难过,一星期内你就可以闻到家乡的风了。” “是吗?”瑞德丽低下头,看见掌心那个跟安恩毫无关系的白色烙印。她感觉到布黎的担忧,便改以比较轻松的口吻说:“我想我需要下船走走。请你叫他们牵来我的马好吗?” “等我一下,我可以陪你去。” 她伸出一只手按在布黎肩上:“我不会有事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瑞德丽骑马穿过码头,沿着满是忙碌商家的街道走过城区,就算有人来烦她,她也没注意。她转往通向学院的僻静上坡路,渐近黄昏的天光在她行走过的道路上绘出交错的影网。她这才想起,一整天在凯司纳各处都没见到那些身穿鲜艳袍子、脑筋动个不停的学生。路上杳无人迹。她一股作气爬完最后一段路,来到坡顶,看见空无一人的校园。 她驻马停步。古老的暗色石块和空荡的窗户似乎围着一片空无,一项对真实的背叛,就像发生在俄伦星山的那桩背叛,苦涩又可怕。俄伦星山的阴影横扫过疆土,进入诸师傅的心中,让他们在自己的院墙内发现最大的欺骗。他们可以送走学生,但她知道,尽管师傅或许会质疑自己,但绝不会质疑御谜学那持续不断、不可或缺的编织与形成。 她在门口下马,敲门,没人应,于是她打开门。狭窄的走道空荡荡、黑魆魆,她慢慢走下去,瞥见一长排敞开的门里各是一间小房间,房内原先有床、书本,以及在烛泪火光旁不断进行的猜谜游戏。楼下空无一人。她沿着宽大的石阶走到二楼,看见更多排敞开的门,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毫无表情的天空。最后她来到学院图书馆门口,门关着。 她打开门,里面有八位师傅和一位国王,安静的讨论戛然中断,众人惊讶地转向她。国王看着她,那双古老的冰蓝色眼睛中突然燃起好奇。 一位师傅站起身,温和地问道:“安恩的瑞德丽,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吗?” “我希望有,”瑞德丽低声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第八章 瑞德丽坐在众师傅态度温和不偏袒的沉默中,述说那名易形者到达南家找她,以及她逃出以西格山的经过;述说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找到的石头,并展露石头留在她掌心的标记;述说内地荒野那空寂的夜里,她如何将火握在手心,至尊竖琴手的杯子在火光中闪烁又放下;她虽然晓得他们已知道伊泷是在安恩与变幻大海的结合下出生,但仍因悲伤和相关身世的缘故把那故事又说了一遍,在他们眼中看见谜题的线索逐渐聚拢。瑞德丽讲完后,黄昏已悄悄潜入房里,模糊了身穿黑袍的沉默人形,也模糊了古老的羊皮卷轴和镶着金铰链的无价手稿。一位师傅点起蜡烛,火光中她看见他脸上充满耐心和倦意的皱纹,以及他身后欧斯特兰国王瘦削冷峻的面容。师傅简明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全在质疑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事情有多紧迫。你们之所以关上学院大门,不只是因为你们曾接受朗戈创立者来这里当师傅。我知道岱思带摩亘到俄伦星山时,在那里等着摩亘的是谁。” 师傅正准备用手中的细长蜡烛点燃另一根烛芯,听到瑞德丽的话,顿时停下动作:“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 “我猜到的。而且后来,岱思——岱思也这么说。” “他似乎没怎么放过你,把那些事全说给你听了。”亥尔说,声音听起来冷淡、不带个人情感,但瑞德丽在他脸上看出一丝愤怒与困惑,是竖琴手在全疆土内引发的愤怒与困惑。 “我不是要他放过我,而是要知道真相。现在我就想知道真相,所以才来这里。这里是个起点。我不能就这么回安恩。如果我父亲在国内,我或许还可以回去。但如今我无法就这样回去,在杜艾、卢德和安恩的王公贵族面前假装我跟树根或历代国王的古坟一样,确确实实属于安恩。我有力量,但我害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无意间会释放出内心的什么东西。我再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知,”狼王喃喃说道,“是致命的。” 特尔师傅动了动,陈旧的袍子在一片静默中窸窣作响:“你们两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找答案,但我们能给的答案少之又少。然而,有时候问题会摇身一变成为答案。我们确实有很多问题,关于易形者的问题特别重要。就在佩星者开始了解自己的命运时,易形者几乎毫无警讯地出现。他们比佩星者更早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那把镶星的剑深埋在以西格山中,藏在御地者之子的坟墓里。他们很古老,比历史与谜题最早的交织更古老,没有来源,不知其名。我们必须找出他们的名字,唯有如此,你才会知道你自身的力量来自何处。” “我还需要知道什么?我已经知道他们企图破坏安恩和伊姆瑞斯的王室血统,也知道他们弄瞎艾斯峻、差一点杀死摩亘,他们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爱。他们赋予伊泷生命,又驱使他奔向死亡。他们连自己的族类都不同情——”讲到这里瑞德丽停顿下来,想起那名易形者的声音,音质丰润得令人意外又困惑。 一位师傅轻声问:“你想到什么矛盾之处吗?” “‘不是同情,而是热情’……”瑞德丽轻声说,“那名易形者就是这么回答我的。她把火焰编织得好美,使我渴望得到她的力量。她说,如果他们那么可怕,伊泷又为什么要回归他们呢?她让我听伊泷曾听过的竖琴声,让我了解他的渴望,然后她告诉我摩亘杀死了那名竖琴手。”她顿了顿,其他人保持沉默,那沉默是老人熟知熟练的沉静,是耐性的核心。“她给了我那道谜题,”瑞德丽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那矛盾之处就是谜题。就像岱思好心的举止也很矛盾,那或许只是他的习惯,但……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至尊、这座学院、善或恶,这一切似乎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所以那时我好想见到摩亘,至少他知道他自己的名字,而一个叫得出自己名字的人,就看得清楚、叫得出其他事物的名字。” 瑞德丽的声音消逝,众人安静地坐着,一张张面孔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看似以影子和记忆铸造而成。 特尔师傅温和地说道:“事物就是事物自身,是我们扭曲了它们的模样。你的名字依然存于你的内心,像道谜题。不管至尊是谁,即使亟斯卓欧姆像戴面具一般冒用他的名字,他依然是至尊。” “那至尊的竖琴手又是什么?”亥尔问。特尔师傅沉默片刻,退入一段记忆中。 “他也在这儿念过书,在好几百年以前……要不是发生这件事,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取得黑袍的人会如此严重违反御谜学的纪律。” “摩亘打算杀了他。”亥尔毫不委婉地说。特尔师傅吓了一跳,抬眼看他。 “我先前没听说……” “这是不是也背叛了御谜学?智者不会追逐自己的影子。摩亘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国土律法本能可以阻止他动手,全疆土也没有哪位国土统治者会不遵从他的意愿,包括大君在内。我们理解他,依照他的要求封锁我们的王国,现在我们等待他最后一次遭到背叛——被自己背叛。”亥尔毫不宽容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张脸,宛如挑战,“御谜学士要能统御自我。摩亘在疆土内拥有绝对的自由,不再受国土律法限制,而至尊,除了有证据显示他存在之外,完全不见踪影。到目前为止,摩亘是以御谜学信条将自己与命运束缚在一起,但他也拥有未经考验的巨大力量。在诸位师傅列出的清单上,可有哪个谜题容许智者报复?” “评判,”一位师傅喃喃说,但眼神烦恼,“还有谁可以评判并谴责这个背叛全疆土长达好几百年的人?” “至尊。” “如果至尊不在——” “就是佩星者?”众人的沉默有如竖琴弦,被亥尔扭绞、折断,“因为包括至尊在内,没人给他任何帮助,他只好从亟斯卓欧姆身上夺取力量。现在他满心怨恨、自食其力,他的行动说明他甚至质疑难以捉摸的御谜学规范。但我想如今他连自己现在是这样都看不清,因为不管他往哪里看,眼里都只有岱思。他的命运是要回答谜题,不是摧毁谜题。” 瑞德丽内心渐感和缓。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告诉摩亘这一点?” “我试过。” “你也遵从了他的意愿。岱思说,他遭你的狼群赶出欧斯特兰。” “当时在我的国土上,我连岱思的脚印都不想看到。”亥尔顿了顿,声音不再那么严厉,“我看到佩星者时,什么都愿意给他,包括我手上的疤痕。关于岱思,甚至亟斯卓欧姆,他都说得很少,但他说……说得够多了。后来我逐渐醒悟到他正在做什么,醒悟到他似乎已经远离了自己,我就不得不一直去想他的行动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他总是那么顽固……” “他会不会来凯司纳?” “不会。他要我把他的故事和他的谜题告诉师傅,让睿智的师傅决定这片疆土能否承受真相,承受那个我们长久以来一直称为‘至尊’之人的真相。” “所以学院关闭是这个原因。”瑞德丽突然对特尔师傅说。他点点头,瑞德丽首次在特尔师傅脸上看到疲倦的痕迹。 “我们怎么能自称学士、自称师傅?”师傅简单地问道,“我们之所以退回自己的世界,不是由于惊恐,而是需要重建我们历来称为真实的那些架构。在这疆土本身的组成中,在它的土地、历史、故事、战争、诗篇、谜题中,如果有答案,有能够自我维系的具体真相,我们一定会找到。如果御谜学信条本身已经失效,我们也会查明这一点。赫德学士的行动会告诉我们这一点。” “他曾经在奥牟那座黑暗的塔里找到他的出路……”瑞德丽喃喃说道。亥尔动了动。 “你认为他可以再从另一座塔、另一场致命的游戏中找到出路吗?这一次他有了他向来想要的东西:选择。他现在有力量制定自己的游戏规则。” 瑞德丽遥想奥牟那座冰冷、摇摇欲坠的塔,像一道谜题般独自伫立在金绿色橡树林间。她看见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在阳光下、在那扇蠹虫蛀蚀的门前驻足良久,然后抬起一只手推开门,消失在门内,留下身后温软的空气和阳光。她看着亥尔,感觉他仿佛问了她一道谜题,有某样重要的东西就系于她简单的答案中。瑞德丽说:“他可以。”她知道这答案来自某个超越一切不确定、一切困惑紊乱、一切逻辑的地方。 亥尔沉默片刻,审视她,而后开口,声音如飘越沉静的雾气后落在他国土上的细雪一般温和:“摩亘告诉过我,他前往俄伦星山半途中,曾独自坐在呼勒里一家老客栈里,等待顺路的船载他回赫德。唯有那一次,他感觉他对自己的命运有选择余地,但有一个原因使他没有回家去。他知道如果他不能给你关于他名字、他自己的真相,就不可能开口要你去赫德,因此他完成了那趟旅行。不久前某个夜里,他就像其他旅人寻求留宿般走进我家时,我第一眼看见的并非佩星者,而是一个男人眼中可怕、无情的耐心,一种出自绝对孤寂的耐心。他为了你走进一座黑暗的真相之塔,你有没有勇气给他你自己的名字?” 瑞德丽紧握双手,其中一只手攥着掌心那个多边形印记,她感觉内心有处像拳头般纠结的东西缓缓舒张。她不确定自己的声调会不会失常,便点点头,张开手,掌心在烛光中闪烁着秘密的知识。“有。”瑞德丽说,“不管我有多少伊泷的力量,我都以自己的名字发誓,我会极尽所能扭转这力量,做出有价值的事。摩亘现在在哪里?” “无疑正穿越伊姆瑞斯去安纽因,再前往朗戈,因为他似乎就是要逼岱思去那里。” “然后呢?在那之后,他又要去哪里?到时候他就回不了赫德了。” “对,如果杀死竖琴手,他就回不去了,他在赫德会永不得安宁。一个要逃离自己的人能去哪里?等我在朗戈见到他,我会问问他。” “你要去——” 亥尔点点头:“我想他在朗戈或许会需要一个朋友。” “拜托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瑞德丽看见众师傅脸上露出不言而喻的反对之意。狼王扬起一侧细眉:“你打算逃离自己到多远的地方?朗戈吗?然后呢?一棵树能逃离自己的根多远?” “我又不是要——”说到这里,瑞德丽住了口,没有看他。 狼王轻声说:“回家吧。” “亥尔,”特尔师傅肃穆地说道,“这建议也该用在你自己身上。就连你也不该去朗戈。巫师会去找亟斯卓欧姆,佩星者会去找岱思,如果易形者也聚集到那里,那城里就没有任何生物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亥尔说,眼中的笑意略略加深,“我经过克拉尔时,有商人问我认为巫师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远在大半个疆土外就开始考虑是否要冒生命危险去一个难逃厄运的城市做生意。商人跟动物一样有察觉危险的本能。” “你也一样,”特尔师傅有点严厉地说,“但你没有避开危险的本能。” “如果整片疆土都在劫难逃,你说我们要去哪里才安全?而且,在谜题与答案之间的空无中,向来不都只有危险吗?” 特尔师傅摇摇头,发现争不过对方,终于放弃争论。大家起身去吃晚饭,做饭的是少数还留在学院的学生,他们除了师傅外别无家人,学院就是他们唯一的家。晚饭后回到图书馆,瑞德丽和狼王听师傅们讨论易形者可能的起源,在国王之嘴平原上找到的那颗石头有何涵义,以及石头里那张奇异的脸。 “会不会是至尊?”特尔师傅一度提出这个可能,一股无名的畏惧使瑞德丽喉头一紧,“易形者这么想找到他吗?” “至尊对他们似乎兴趣不大,他们又何必对至尊那么感兴趣?” “也许至尊正在躲他们。”另一人猜测。狼王坐在阴影里,静得让瑞德丽几乎忘记他在场,这时他突然抬起头,但没开口。其中一位师傅继续推测: “如果至尊畏惧易形者,亟斯卓欧姆也没有理由不怕他们吧?疆土内的至尊律法并未受到扰乱,至尊对易形者似乎浑然不觉,而非害怕。然而……他是一位御地者,摩亘身上的三颗星又跟早年御地者及他们的孩子遭遇的劫难有密切关联。如今疆土遭受这项威胁,至尊却毫无反应,似乎让人很难相信。” “这项威胁到底是什么?易形者的力量有多大?他们从何而来?他们是谁?他们要什么?亟斯卓欧姆要什么?至尊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交织成一片迷蒙,如同火把烧出的烟弥漫房中。师傅们各自从书架上取下一堆厚重的书本,翻阅查究又搁下,任蜡滴聚积在书页边缘。瑞德丽看见他们打开巫师书上各式各样的锁,听见那些毫无接缝的铁制、铜制或金制封扣的名字或字句被开启;她看见那些永不褪色的潦草墨迹,看见空白书页在水、火或一句不相干诗句的碰触下像眼睛一样慢慢张开,显露出其上的字迹。最后,那些宽桌上堆满了书本、积着尘埃的羊皮卷轴和淌蜡的蜡烛;未解答的谜题似乎燃烧着烛芯,卧伏在椅背和书架的阴影里。师傅们一片沉默,瑞德丽努力对抗倦意,感觉似乎仍能在沉默以外听见他们思考的声音分分合合,质疑这、剔除那。亥尔略显僵硬地起身,走到一本敞开的书旁,翻过一页。“有个古老的故事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不太值得考虑——是一个出自伊姆瑞斯的故事,我想是在阿洛依收集的传说里,故事里提到易形……” 瑞德丽站起身,感觉磨损的思绪触角在四周扰动旋转。随着她移步,师傅的脸看似越来越遥远,脸上出现模糊的惊讶神色。瑞德丽带着歉意说:“我快睡着了。” “对不起。”特尔师傅说着,用一只手温和地扶住瑞德丽的手臂,带她走到图书馆门口,“有位好心的学生很有先见之明,已经去过码头告诉你的船长你在这里,还带回了你的行李。他们应该替你准备好了某个房间,我不确定——” 特尔师傅打开门,一名靠在墙边读书的学生突然直起身子,合上书。他有一张瘦削黝黑的脸,鹰钩鼻,对瑞德丽露出害羞的微笑。他仍然穿着初级御谜学的袍子,长袖边缘沾了污渍,看来先前似乎穿着这袍子帮忙煮饭。他对瑞德丽微微一笑后就低下头,羞怯地朝着地板说:“我们替你铺好了一张床,离师傅的房间不远。我把你的东西拿来了。” “谢谢你。”瑞德丽向特尔师傅道声晚安,跟着年轻学生穿过安静的走道。那学生没再说话,依然低着头,害羞得红了脸。学生带她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小房间,床上放着她的行囊,一张小桌上有几根点燃的蜡烛,烛光下是水壶和酒壶。深嵌在粗砺石块中的窗户敞开着,咸咸的夜风从悬崖边吹来。她再次道谢,走到窗边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弯亘古的月和悬浮在月亮两角间的一颗迷途的星子。她听见那学生在她身后犹疑地踏出一步。 “这里的床单很粗……”然后他关上门说,“瑞德丽。” 瑞德丽的血液顿时凝结。 在柔和摇曳的烛光中,他脸上有模糊的细纹和阴影。他比她记忆里高,那件沾染污渍的白袍并未随易形而改变,此刻让他的肩膀绷得往上皱缩起来。一阵风吹动烛光,把火焰朝他的方向吹,瑞德丽看见了他的眼睛,不禁双手掩嘴。 “摩亘?”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动。两人都没有动,空气像一块坚实的石板一样卡在两人中间。摩亘看着她,那双眼睛曾直直望进俄伦星山内无尽的黑暗虚无,望进一名巫师脑海中的裂缝和空洞。她向前移动,穿透那块石板,碰触并握住一样恍如风或黑夜般永恒的东西,既具有一切形状又毫无形状,像颗落在山脚下千万年、经水流冲刷侵蚀的小石头。他稍微动了动,瑞德丽的手认出他的原形。她感觉摩亘的手轻抚她的发,轻得像呼吸。然后两人再度分开,虽然她不知道移动的是他还是自己。 “我本来想去安纽因找你,你却在这里。”摩亘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苦恼、沙哑。他终于移到床边坐下,瑞德丽直盯着他,说不出话。摩亘迎视她双眼,他那张脸是陌生人的脸,瘦削、骨架坚硬、静止不动,此刻突然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温柔。“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你没有吓到我。”话声在她自己耳中听起来好遥远,仿佛说话的是她身边的风。她在摩亘身旁坐下。“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我听说了。” “我没想到……亥尔说你不会来这里。” “我在伊姆瑞斯外海看见你父亲的船,心想,既然翠斯丹跟你在一起,或许船会停靠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不定还在这里。卡浓·马斯特来找她,不过——” “他们已经回赫德了。” 摩亘断然的语调使她审视了他一会儿:“你不想见到她。” “现在还不能。” “她叫我见到你时告诉你,要小心。” 摩亘沉默不语,依然迎视她的眼。瑞德丽慢慢醒悟到摩亘有沉默的天分,他选择沉默时,沉默似乎从他身上流淌而出,就像老树或多年静止不动的石头那种疲敝沉默,与他的呼吸同步,在他那双静止不动、留有疤痕的手里。他突然无声地移动,沉默也随之流动。摩亘转身走到瑞德丽方才伫立之处,望向窗外,短暂片刻间她想着,不知摩亘在夜色中是否看见了赫德。 “我听说了你们的旅程。”摩亘开口,“翠斯丹、莱拉和你趁着黑夜搭麦颂的船溜出凯司纳,用某种亮得像小太阳的光让七艘伊姆瑞斯战舰看不见路,又乘坐缓慢的平底船在冬河的洪水中逆流而上,一路去到至尊的门前,要问他一个问题……还叫我小心呢。那个连艾斯峻都能蒙蔽的光是什么?这一点在商人间引起了很精彩的揣测,就连我也很好奇。” 瑞德丽开口正要回答,又停顿:“你得出什么结论?” 摩亘转身走回她身旁:“我想大概是你变出了什么东西。我记得你会变些小魔法。” “摩亘——” “等等。此时此刻我想告诉你——不管还发生过什么事,或即将发生什么事——在我从以西格山下来时,得知你们正进行那趟旅行,这对我很重要。我这一路不时听见你的名字,还有莱拉、翠斯丹,你们就像远方的小小灯光,意外地出现。” “翠斯丹真的好想见到你,你难道不能——” “现在还不能。” “那要到什么时候?”瑞德丽无助地说道,“等你杀死岱思以后吗?摩亘,你杀的竖琴手已经够多了。” 摩亘表情未变,但眼神从她脸上飘走,飘向某段记忆。“柯芮格?”片刻后他又说,“我都把他给忘了。” 瑞德丽咽了口口水,感觉这句简单的话再次在两人间嵌进遥远的距离。摩亘再度静默,那静默像一面盾牌,无法动摇,无法穿透。瑞德丽心想,藏在那面盾牌后的究竟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还是个对她而言就如他的名字那般熟悉的人。摩亘看着她,似乎读出了她的思绪,伸手越过那段距离,碰触了她一下。另一段没有形状的可怕记忆又穿越静默涌现在他眼中,他稍稍别过脸,直到记忆消退。摩亘轻声说:“我其实也该等一阵子再见你的,但我真的——我想看看一件非常美丽的事物,安恩的传说,三大地区的珍宝。我需要知道你仍然存在。” 摩亘的手指再度轻拂过她,仿佛她像飞蛾的翅膀般脆弱。瑞德丽闭上眼,用双手掌根按住眼睛,低声说:“哦,摩亘,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学院?”她放下双手,不知道自己是否终于穿透摩亘那孤独的盔甲,唤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成为那种美丽的存在。”她叫道,“我愿意为你成为沉默、美丽、不变的事物,就像安恩的大地;我愿意成为你的记忆,不会变老,永远天真,永远在安纽因国王的白色宅邸中等待——我愿意为你做这一切,只为你,不为疆土内其他任何人。但如果我这么做,那会是个谎言,我再怎么样也绝不会对你说谎——我发誓。谜题就是熟悉得让人视而不见的故事,它就在那里,像你呼吸的空气,像古代国王的名字回响在你屋子的角落里,像你眼角瞥见的阳光,直到有一天你看着它,你内心某个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的东西睁开了第三只眼,看见你以前没见过的另一面。之后你内心就只剩下那个无名的问题,只剩下那个故事,它不再没有意义,反而是全世界唯一还有意义的东西。”瑞德丽停下来喘气,摩亘的手毫不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腕,他的脸终于变得熟悉,带着疑问和不确定的神情。 “什么谜题?你带了一道谜题来这里?” “不然我还能去哪里?我父亲离开了,我想找你又找不到。你早该知道世界上没有东西不会改变——” “什么谜题?” “你是御谜学士,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摩亘的手握得更紧。“不。”他说,在四壁内沉默地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猜谜游戏。瑞德丽等待着,心智也与摩亘一起思索那道谜题,用她的名字对照她的人生,对照安恩历史,追循一股又一股没有结果的思绪,直到他终于找到可以平稳地逐一叠起所有可能的一种可能。她感觉摩亘的手指稍稍移动,缓缓抬起头来再度迎视她的眼,此刻她真希望整座学院消溶沉进海底。 “伊泷。”他让这名字逐渐消逝在另一段沉默中,“我始终没看出来。它一直都在那里……”他突然放开瑞德丽,站起身以单一的音调朝窗子啐了句古老的咒骂,窗玻璃应声裂出蛛网般的裂纹。“他们连你都找上了。” 瑞德丽木然瞪着他的手原先握住的地方,站起身想离开,却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何处可去。摩亘一步上前抓住她,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以为我在乎这一点吗?”摩亘不敢置信地质问,“你以为我在乎吗?我有什么资格评判你?如今我满心仇恨,盲目得连我自己的国土和曾经爱过的人都看不见了。我现在正在追猎一个一辈子没拿过武器的人,准备当面杀死他,不顾跟我谈过的每位国土统治者的劝告。你这辈子做过什么让我不会敬重你的事?” “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没做过。” “你给了我真相。” 摩亘的双手紧抓着她,她沉默不语,眼神穿过他脸上那层静默的外壳,那苦涩、易受伤害、没有法则的外壳,看见他散乱的头发下前额的三颗星星烙印。她抬起双手,握住他的手臂,轻声说:“摩亘,要小心。” “小心什么?为什么要小心?你知道岱思带我到俄伦星山的那一天,在那里等着我的是谁吗?” “知道,我猜到了。” “朗戈创立者好几百年来端坐世界之巅,以至尊之名主持正义。我能到哪里寻求正义?那个竖琴手没有国土,不受任何国王的律法束缚,而至尊似乎对我和他两人的命运都不以为意。如果我杀死他,有谁在乎吗?在伊姆瑞斯,在安恩,没人会质疑——” “根本不会有人质疑你做的任何事!你就是你自己的律法,你自己的正义!不管是达南、亥尔,还是大君——为了你的名字,为了只有你一个人背负的真相,他们会应允你的任何要求。但是,摩亘,如果你创造你自己的律法,那么,万一有一天你应得报应时,我们又该去请求谁呢?” 摩亘低头凝视瑞德丽,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不确定。然后他慢慢地、顽固地摇摇头:“我只做一件事,就这么一件事。反正到头来总有人会杀死他,也许是某个巫师,或者亟斯卓欧姆本人。何况,我有这个权利。” “摩亘——” 摩亘双手紧握,握得她作痛,他眼中看见的不再是瑞德丽,而是记忆中某种黑暗、私密的惊恐。她看见摩亘发际渗出汗珠,僵硬的脸上肌肉抽动。摩亘低声说:“亟斯卓欧姆占据我脑海时,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但有时他……他放开了我,我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俄伦星山那些黑暗空荡的山洞里,那时候我会听见岱思弹琴的声音。有时候他会弹赫德的曲子。他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瑞德丽闭上眼,竖琴手那张难以捉摸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然后模糊淡去。她感到摩亘困惑的愤怒和竖琴手的欺骗牢牢纠缠成一个死结,像个不会结束、没有答案的谜题,没有任何教训可以给它正当的理由,也没有任何坐在安静图书馆里的师傅能够解开。摩亘所受的折磨让瑞德丽内心作痛,他的孤寂像一个巨大的空洞,字句就像小石头般落进其中,消失不见。于是她了解了何以在他艰难又秘密地穿越疆土的这一路上,他最简短的话语就足以让一处又一处宫廷、一个又一个王国为之封锁。她悄声说出亥尔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包括我手上的疤痕。”摩亘终于松开手,低头注视她良久。 “但你单单不肯给我那项权利。” 瑞德丽摇摇头,艰难地发出声音:“就算你杀死岱思,他仍旧会啃噬你的心,直到你了解他为止。” 摩亘放下手,转身再度走到窗边,摸摸他弄出裂纹的玻璃,突然又回过身来。在阴影中,瑞德丽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声音听起来粗砺。 “我得离开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你。” “你要去哪里?” “安纽因,去跟杜艾谈谈。我会在你到达前就先离开,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万一亟斯卓欧姆发现他可以怎么用你来要挟我,我就完了,到时候就算他要我的心,我也会乖乖双手捧上。” “然后你要去哪里?” “去找岱思。再然后,我不知道——”摩亘的话声突然中断,他站在那里侧耳聆听,沉默再度从他身上漫出,他的形体似乎在烛光边缘变得模糊。瑞德丽倾听着,但没听到什么,只有夜风吹袭着颤抖的火焰,像大海无言的谜题。她朝摩亘踏出一步。 “是亟斯卓欧姆吗?”在摩亘的静默中,她也不禁噤声。摩亘没回答,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她的话。一阵恐惧突然袭向喉头,瑞德丽低声说:“摩亘。”摩亘的脸转向她,她听见他呼吸突然哽住的干哑声响,但他没有移动,直到她走向他。他缓慢而疲惫地将瑞德丽拥入沉默,脸贴着她的头发。 “我得走了。我会到安纽因找你,寻求评判。” “不——” 摩亘微微摇头,止住她的话。瑞德丽的双手从他身上滑下,在袍下可能佩剑的位置感觉到一股奇异紧绷、几乎无形无状的空气。她听不清楚摩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如风的低语。她看见带着一抹火光的阴影,然后阴影便成了记忆。 瑞德丽宽衣上床,躺了很久才沉入不安宁的睡眠。几小时后她惊醒过来,瞪视着黑暗。她脑海里挤满各种思绪,许多名字、渴望、记忆、愤怒翻腾交织,像一口冒着泡泡的大锅,里面装满各种事件、冲动、不成字句的声音。她坐起身,纳闷自己又卷入了哪一个易形者的心智,但内心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明白这跟易形者毫无关系,让她把脸精确地转向安恩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看穿空白石墙和夜色。她感觉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她的根,她那份来自长满荒草的墓穴、腐朽的塔楼、国王名号、战争与传说的身世,正揪扯着她,把她拉向脱离律法束缚太久的大地逐渐释放出的一团混乱。她站起身,双手掩嘴,同时领悟到两件事:整个安恩终于翻腾起来了,而佩星者会一路直直走进赫尔。 第九章 瑞德丽在黎明时分骑马离开凯司纳,一天半后来到赫尔边界那片广袤的橡树林,她前所未有地拼命想释放出自己脑海中所有的力量和知觉。穿越森林之际,她已察觉有人在前方几近无声无息地移动,那人的需要就像一股微弱难辨的气味,需要迅速,需要隐秘。夜里她无眠又警醒,一度瞥见一抹可怕的形影,像巨大的野兽高高立起遮住月光,一个冷酷、强大、愤怒的心智,全心全意只想着毁灭。 她驻足俯视海拉·黑晨的土地,心想不知摩亘此时正以何种形体穿越此地。牧草地缓缓起伏,延伸到流经这位领主宅旁的河边,看起来相当宁静;但草地上不见任何牲畜。她听见猎犬在远处狂吠,粗嘎尖利的叫声似乎永不停止。看到宅后的田地上无人耕作,她并不意外。赫尔领土这一隅,曾是那些几已遭人遗忘的战争的最终战场,安恩与赫尔之间打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惨烈殊死战,赫尔始终未降服,直到六世纪前,安恩的欧温横扫奥牟,近乎轻蔑地击溃这最后一处奋力抵抗的据点,砍下躲在此地最后一任赫尔国王的头。这片土地向来充满扰动不安的传说,耕犁仍会不时翻掘出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古剑或镶金圈的断损长矛。在这么多个世纪里,断头的赫尔国王法尔有的是时间去想他的冤仇,一旦他从地底脱身,必会立刻在海拉的田野上收拾起自己的残骸。前天晚上瑞德丽听到的那些混乱声响已经消失,变成一片可怕的沉寂:死者挣脱束缚,自沉睡的地底苏醒,正在筹划计谋。 瑞德丽骑马经过北端的牧草地时,看见一群人骑马冲出树林,跑到她前方的草地上。她勒马停步,心脏狂跳,认出那个巍然立在部属前方,身材魁梧、一头黑发的人是海拉·黑晨。他们带有武器,但并非全副武装,头上没戴头盔,身侧仅佩短剑,给人一种徒劳无奈之感。她意外地感觉到他们心中充满恼怒和不确定。她坐在马上观望,海拉转过头来,她虽看不见海拉的眼神,但察觉自己的名字已跳进他脑海,令他吃了一惊。 海拉策马朝瑞德丽奔来,她迟疑地拉起缰绳。她不想与他争论,但她需要得知有什么新消息。因此她没有动,等海拉到她面前,勒马停下。骨架大、肤色黝黑的海拉在这炎热寂静的午后冒着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爆发出来:“那个船长真该被活剥皮。他把你带去以西格又带回来还不够,这下子居然让你独自从凯司纳骑马来这里?你有没有你父亲的消息?” 瑞德丽摇头:“毫无音讯。这里的情况很糟吗?” “很糟。”海拉闭上眼睛,“猎犬已经叫了整整两天。我有一半的牲畜不见了,麦田看起来像给磨坊风车碾过,南边田地的那些古坟也让某种非人力量夷为平地。”他张开眼,眼里满是睡眠不足的血丝,“我不知道安恩其他地方的情况怎么样。我昨天派一名信差去东奥牟见席因·克洛格,结果他根本连边界都过不去,回来后简直语无伦次,说树木都在讲悄悄话。我也派了人去安纽因,还不知到不到得了,而且就算信差到了安纽因,杜艾又能怎么办?我们能拿死人怎么办?”他等待着乞求答案,然后摇摇头。“你父亲真该被诅咒。”他直率地说道,“如果他不小心一点,就得把欧温时期的那些战争又打一遍。要是想得出办法,我都想把这片国土的王权抢过来。” “嗯,”瑞德丽说,“也许那些死去的国王要的就是这个。你有没有看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打着主意。”海拉对着牧草地旁的一片树林郁闷发愁,“见赫尔的鬼了,他们要我的牲畜干吗?这些国王的牙齿在我田地里散得到处都是,法尔国王的颅骨也挂在大厅壁炉上咧嘴笑了好几百年,他要用什么吃东西?” 瑞德丽的目光从不见动静的树林移回海拉脸上。“法尔的颅骨?”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海拉疲倦地点点头。 “应该是吧。欧温给法尔的头颅戴上王冠,插在厨房垃圾堆里的一根长矛上。据说后来有个大胆的造反分子偷走了它。多年以后王冠又回到这里,还重新切割、熔接过,以便配合只剩白骨的头颅大小。麦格·黑晨的父亲死于那场战争,所以他愤恨地把它当成战利品钉在墙上,连王冠带头颅挂在壁炉上方。经过这好几百年,金王冠和头骨已经合而为一,分不开了。所以我就搞不懂,”他补上一句离题的话,“他们干吗在我的土地上作乱?他们是我的祖先啊。” “也有安恩贵族在这里送命。”瑞德丽提出这个可能,“也许就是他们把你的麦田搞得一团糟。海拉,我要那颗头。” “你说什么?” “法尔的颅骨,我要。” 海拉瞪着瑞德丽。她迎视海拉的目光,看出他微弱的挣扎,想把她放回他已知世界的固定位置上。“要它干吗?” “给我就是了。” “见赫尔的鬼了,你要它干吗?”海拉大吼,接着住嘴,再度闭上眼睛,“对不起,你现在讲话愈来愈像你父亲,他总有本事让我大吼大叫。好了,我们两个都理智一点——”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不想理智过。我要那颗头,我要你到你家大厅把它从墙上拿下来,不要弄坏它,用天鹅绒包起来拿给我——” “天鹅绒!”海拉破口大喊,“你疯了不成?” 瑞德丽想了短短一瞬,立刻喊回去:“也许吧!但就算疯了我也不在乎!对,天鹅绒!换作是你,你愿意看见自己的脑袋被包在破布里吗?” 海拉的马猛然惊跳,仿佛主人不由自主地把它往后扯。海拉张开嘴,瑞德丽听见他呼吸急促,拼命想说些什么。他慢慢伸出手按住瑞德丽的手臂。“瑞德丽。”海拉的语气仿佛在提醒彼此她叫什么名字,“你要拿它做什么?” 她咽了口口水。一想到自己的打算,她的嘴巴也为之发干:“海拉,佩星者现在正行经你的土地——” 海拉不敢置信,嗓门又大了起来:“现在?” 瑞德丽点头:“在他身后——在我身后,某人正在跟踪他……也许是朗戈创立者。我无法保护摩亘不受他侵害,但也许我可以阻止安恩的死者泄露摩亘的行踪——” “用一颗头颅?” “你小声点好不好!” 海拉用双手揉着脸:“玛蒂尔的骨头啊。佩星者可以照顾自己的。” “就算是他,同时受创立者和安恩逸出的各种力量包围,也会有点吃力吧。”瑞德丽的声音平稳下来,“他要去安纽因,我要确保他到得了。如果——” “不。” “如果你不——” “不,”海拉缓缓摇头,“不。” “海拉,”瑞德丽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现在不把那颗头给我,我会诅咒你家的门槛,让任何朋友都跨不过去;诅咒你家的大门、侧门、马厩门,让它们永远关不上;诅咒你家里的火把永远烧不起来;诅咒你的壁炉,让站在法尔空洞眼窝底下的人永远暖和不了。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不给我那颗头,我会以安恩国王之名亲自唤醒你土地上的安恩死者,和他们一起驰骋在你的田地上,与那些赫尔的古代国王对战。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不——” “好啦!” 海拉愤怒又绝望的叫声在他的土地上回响,晒得黝黑的脸变得苍白。他瞪着瑞德丽,呼吸粗重,燕八哥从两人身后的树林间惊飞而起,远处骑在马上的那群部属不安地动了动。“好吧,”他低声说,“有何不可呢?反正整个安恩都一团混乱了,你拿着颗死掉国王的头颅骑马乱跑又有何不可?但是,女娃,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如果你因此受伤,你会让哀伤和愧疚的诅咒跨过我家门槛,直到我死,我家壁炉里的火都永远不能使我温暖。”他没等瑞德丽回答,径自掉转马头。瑞德丽尾随他穿越他的田地,渡河来到他家门口,感觉惧怕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动,宛如脚步声。 海拉走进屋里,瑞德丽坐在马上等。透过敞开的大门,她可以看见空荡荡的庭院,院中连冶铁炉都未生火,没有牲畜四处走动,也没有孩童在角落叫喊,只有但闻其声、不见踪影的猎犬吠叫不停。不久后海拉再度出现,用一块贵重的红色天鹅绒包裹着一个圆形物体。海拉一言不发地把东西递给她,她打开天鹅绒,瞥见白骨与融进其中的黄金,说道:“我还要一样东西。” “万一这不是他的头呢?”海拉看着瑞德丽,“传说往往出自许多谎言——” “这最好是。”瑞德丽低声说,“我需要玻璃珠项链,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条?” “玻璃珠。”海拉用手掩住双眼,像那些猎犬一样呻吟,一甩手又转身入内。这次他去得较久,回来时神色更显烦恼。他把勾在手上的一小串闪亮透明的圆珠递向瑞德丽——是商人可能会送给年轻女孩或辛苦操劳农妇的那种简单款式。“这项链叮叮当当挂在法尔的一身骨头上一定很配。”瑞德丽探身向下要接过项链,海拉又抓住她的手腕。“拜托你,”他低声说,“我已经把那颗头给你了,现在进我家来吧,免得危险。我不能让你骑马穿越赫尔。现在的确还算平静,但是天一黑,没人会在闩上的家门外逗留,到时候你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只有你的名字和赫尔古代贵族扭曲的仇恨与你同在,你遗传到的所有小小力量都不足以帮助你。拜托你——” 瑞德丽挣脱他的手,勒马后退:“那我就得考验我从另一份身世继承的力量了。如果我回不来,也无所谓。” “瑞德丽!” 瑞德丽感觉自己的名字盘旋着传遍海拉的土地,在树林深处和秘密集会地点回响。她迅速策马奔离,让海拉来不及追上。她沿河骑往下游,来到南端田地,尚未成熟的麦子东倒西歪、散乱一地,而海拉的祖坟本来是一处处墓门半陷于地、平滑青绿的隆起土丘,如今却像压碎的蛋,被夷为平地。在掀翻的黑土和破裂的基石之间,她看见没有任何活人敢动的贵重兵器,微微闪着白光。她抬头望去,树林一片静默,无垠的夏日天空伸展在安恩之上,无云又安详,只有西边橡树林上方郁积了一道深暗的蓝。她再度掉转马头,眺望空荡低语的田野,对风轻声说:“法尔,你的头在我这里。如果你要,如果你想让它跟你的骸骨一起躺在赫尔的地底,那就来找我拿吧。” 随后整个下午,瑞德丽都在古坟上方的树林边缘捡拾柴薪。太阳下山之际,她生起一堆火,打开天鹅绒取出头颅骨。由于年代久远又沾染煤灰,颅骨已经变色,套在宽大前额上的金冠深深嵌进头骨。她注意到紧咬的上下颚间的牙齿都非常完整,深陷的眼窝和宽大突出的颧骨,让她约略能想见欧温挂在垃圾堆上那个国王瞪着不屈怒目的面容。火光使眼窝里的阴影微微波动,她顿时觉得嘴巴发干。她将色泽鲜艳的天鹅绒铺展在地,摆上颅骨,接着从口袋里取出玻璃珠项链,在脑海中用她的名字缚起一个影像,与珠串相联结。她把珠串丢进火中,四周随即映照出一圈巨大光亮的火焰之月,把颅骨、柴薪和她那匹不安的马都围在里面。 月亮升起,她听见海拉谷仓里的牛群开始号叫,树林外各处小农庄的狗惊吓得齐声尖吠。某个不是风的东西飒飒吹越橡树林,经过瑞德丽头上,她不禁缩起肩膀;马本来卧在她身旁,这时慌忙爬起,不住发抖。瑞德丽试着说话安抚它,话语却哽在喉头。遥远的树林里传出轰隆巨响,先前静静伏卧的动物此时开始奔窜逃逸。一头雄鹿盲目乱奔,突然闯进这奇异的火光圈中,吓得人立鸣叫,猛然扭身冲向开阔的田野。小鹿、狐狸、黄鼠狼纷纷从夜色中惊起,无声又情急地跃过她身旁。它们身后紧接着传来树枝和灌木丛折断的声音,还有不属于这尘世的怪异咆哮自林间阵阵传来。瑞德丽浑身颤抖不已,双手冰冷,思绪凌乱得有如被风吹散的谷糠。她往火里一根又一根添柴,直到玻璃珠染满红色火光。她全靠意志力才忍住没一口气烧光所有柴薪,然后站起身,双手掩口,怕心脏怦怦跳出嘴巴,等待噩梦从黑暗里现形。 现形的是那头巨大的奥牟白公牛。席因·克洛格深爱这头庞然大物,犹如赫尔的雷司深爱他的猪群。此时白公牛从夜色中出现,被一群骑士戳赶着冲向她的火焰。骑士的马有黄色、铁锈色、黑色,四肢瘦长,生着邪恶的眼睛,左右甩头,边跑边咬啮那头公牛。公牛满身是血是汗,平坦魁伟的脸上充满狂乱和惊吓的神情,从瑞德丽的火光圈旁飞奔而过,近到她能看见它眼眶发赤,闻到它恐惧的气味。它转向跑开,骑士蜂拥而上,没有理睬瑞德丽,只有最后一个人转过脸朝她咧嘴而笑,她看见骑士脸上有道疤痕,延伸到一只发白、皱缩的眼睛里。 周遭所有声响似乎全缩减成瑞德丽脑中的一个点,她模糊地想着,不知自己会不会昏过去。公牛在远处的呻吟让她再度睁开眼,她看见庞大的牛身在月光下色如死灰,低俯着犄角在海拉的田地里横冲直撞。那些骑士手臂挥舞闪电般银蓝的光芒,无情地一心要赶它撞向海拉关闭的大门。她刹时醒悟到一件可怕的事,他们会把公牛留在那里,像份礼物一样留在海拉的门口,让公牛的死沉重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去设法跟奥牟领主解释。一瞬间她想到,不知雷司的猪群怎么样了。这时她的马在她身后尖鸣起来,她陡然转身,倒抽一口气,面对着赫尔国王法尔的幽灵。 法尔正如她想象中那样高大威严,宽平厚实的脸庞强硬得像狠狠甩上的大门。他的胡子和长发是古铜色的,每个指节都戴着一枚冷硬的金属戒指,手持长剑高举到其中一轮玻璃月影上,剑柄基座的宽度足足有他手掌长。他没浪费时间开口说话,狠狠一剑砍进如空气般稀薄的幻影中,结果几乎失去平衡摔下马来。他直起身,试图策马穿过那幻影,但马发出痛苦的尖嘶声刹住脚步,向他愤怒地瞥视。他勒马后退,准备起步跳跃,这时瑞德丽伸手拿起颅骨,举在火焰上方。 “我要丢下去了,”她屏息警告,“然后我会把烧成黑灰的它带到安纽因,丢回垃圾堆。” “你死定了。”法尔说。瑞德丽在脑海里听见那声音,同时看见他喉间那道扭曲、猩红的伤口。法尔粗哑空洞的声音诅咒着瑞德丽,彻底而有条不紊地将她从头诅咒到脚,用她从未听人讲过的语言。 等法尔说完,瑞德丽已面红耳赤。她用一只手指勾住头颅骨一个眼窝,悬在火焰上方晃来晃去,简明扼要地说道:“你要还是不要?还是我该拿它当火种?” “你的柴薪在天亮前就会烧光,”那不肯善罢干休的声音说,“到时候我就拿得到。” “你永远也拿不到。”瑞德丽愠怒的声音听起来有种绝对的把握,她几乎真的那么有把握,“你最好相信这一点。你的骸骨烂在一个效忠安恩的人的田野上,只有你才记得哪两根胫骨和哪一截断掉的颈骨是你的。如果你有了这顶王冠,或许能得到一点追忆的尊严,但你永远无法从我手里拿走它。我要是高兴,会把它交给你。但是有条件。” “我不跟任何人谈条件,不向任何人屈服,何况是安恩国王的野种后代,还是个女人。” “我这个野种的来源比安恩更恶劣。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我会把你的头交给你。你要是拒绝,我就毁掉它。我要众王护送一个男人穿越赫尔,前往安纽因——” “安纽因!”这三个字在瑞德丽的脑袋里震荡回响,痛得她一阵瑟缩,“我绝不会——” “我只问你这么一次。那人是个易形者,并非安恩本地人。他正穿越安恩,有性命之忧,我要他受到隐匿和保护。全疆土最强大的巫师正在追踪他,那巫师会试图阻止你保护他,但你不能屈服。如果这人在前往安纽因的路上遭到那个巫师伤害,你的王冠和头颅就不保了。”瑞德丽顿了顿,放缓语气又说,“只要保护他平安穿越安恩,这一路上你想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会在安恩国王的宅邸把这颗头交给你。” 法尔沉默不语。她突然发现夜色变得非常沉静,就连海拉·黑晨的猎犬都悄无声息。她心想,不知它们是不是全死了。她几乎是不经意地又想,不知杜艾发现赫尔众王的幽灵出现在家里时会说什么。法尔的声音渗入她的思绪。 “之后呢?” “之后?” “等我们到达安纽因之后呢?在你自己家里,你又会对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和限制?” 瑞德丽吸了口气,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提其他要求:“如果那人安然无恙,就不再有任何要求和限制。条件是你们要保证他的安全。但我只要赫尔众王护卫他,不是叫你们去集结死者大军。”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瑞德丽拉过一根树枝,放进火堆,看见法尔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神色,而后他出人意料地说:“这男人是谁?” “如果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没人能从你这里得知他的名字。你熟知赫尔的一切形体,熟知赫尔的树木、动物、大地;你属于这一切,根植于这一切。你只要找到那个外在形体仿佛属于安恩、内心核心却与安恩丝毫无关的陌生人就行了。” “如果他与安恩丝毫无关,那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瑞德丽疲惫地问,“我干吗独自坐在赫尔翻腾混乱的夜里,为了他跟一个死去的国王拿颅骨谈条件?” “你是个傻子。” “也许吧。但你也在跟我谈条件啊。” “我不谈条件。安恩夺走我的王冠,也将归还给我,不管用什么方式。黎明时分我会给你答复。如果你的火在黎明前熄灭,你就得小心了,就像安恩的欧温当初待我一样,我也不会对你心存慈悲。” 法尔静下来开始等待,眼眨也不眨,凶恶的脸自黑暗中浮现在玻璃珠的火灿幻影上。瑞德丽突然很想对法尔尖叫,说自己跟他的世仇或他的死毫无关系,他已经死了好几个世纪,他的复仇跟安恩以外那些动荡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他的头脑只活在过去,这漫长的数世纪对他而言仅如在赫尔度过的一夜。瑞德丽在火堆前坐下,嘴巴干涩如纸,思忖不知黎明来临时,法尔会杀掉她还是擒住她去跟杜艾讨价还价,就像她拿头颅骨要挟法尔一样。夜已深,海拉·黑晨屋内每一扇窗仍都亮着灯,隔着两片田和一条河看去,遥远得宛如梦境。她无助地凝望那屋,田野间嘈杂又起,这次是另一种声响——令人发寒的兵器交击声,海拉的牧牛草地上正进行一场夜战;猎犬朝着危险拼命地粗哑吠叫,有如战场上的号角。赫尔国王的视线在火焰幻影上方与她交会,眼神无情而自信。她转开视线,低头注视火堆,看见那一小圈炽亮的圆,那幻影的核心,也就是那些玻璃珠,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迸裂绽开。 叫喊声隐没在她脑海的角落里,她听见木柴烧裂的噼啪声和火焰嘶嘶作响的语言。她张开手碰触火焰一角,在脑海中观看它的映影,将它握在手里、脑海里,它则摸索着瑞德丽的形体。瑞德丽让自己的思绪保持缄默,汲取脑海深处的一片沉默,那沉默缓缓流出、聚积。她让它聚积很长一段时间,她自己则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如周围的古树,手掌平摊朝上,让火焰沿着手上的十二边形烙印不停游移。此时一个阴影涌入她脑海,熄灭其中的火焰,是另一个心智在夜色中伸展扩张,如旋风般卷入对安恩生者与死者的理解中。它像巨大黑暗的翅膀飞掠而过,遮住月光,使她颤抖着毫无防卫地重回夜色。她迅速合手握住掌中那蓬小小火焰,抬头看见法尔眼中首度流露出一丝情绪。 “刚才那是什么?”法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刺耳地刮擦。 瑞德丽意外感觉到他的心智,知道自己也开始吓到他了。她说:“那就是那个巫师,他会伤害你要保护的佩——保护的那个陌生人。” “那个?” “就是那个。”片刻后她又说,“如果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会像吹蜡烛一样吹灭你的幽灵,让你只剩下一堆骸骨和一段记忆。你现在还那么想要你的头吗?” “我要。”法尔狰狞地说,“不是在这里,就是在安纽因。女巫,你自己选吧。” “我不是女巫。” “不然你是什么,你这两眼充满火焰的人?” 瑞德丽想了想,简单说道:“我没有名字。”她感觉喉头涌上甚于悲伤的苦涩。她再度转向火堆,添加更多柴薪,目光跟随每一颗四处飞散的火星,直到它们消失不见。这次她用双手掬起火焰,慢慢开始形塑。 在这漫长无尽的夜里,她多次受到干扰:海拉·黑晨被偷的牛群在麦田里惊恐地狂叫;武装的男人群聚在等待的法尔身旁,嘲笑他,他愤怒的咆哮在她脑海中回响;继之而起的是一阵刀光剑影的混战。她一度抬起头,只见法尔一身白骨骑在马上,火焰模糊了他的模样;还有一次,她看见法尔抱头盔似的把头颅抱在臂弯里,表情没变,她的眼睛努力在他断首的脖子上端寻找。等到月亮西沉,黎明将至,她已经忘记法尔,忘记一切,把火焰捏塑成上百种不同的形状,成为绽开又消融的花朵,成为自她掌中展翅飞去的火鸟。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形体,双手在火焰中来回编织,似乎只是火焰的另一种形状。某种无法定义、出人意料的东西出现在她脑海里,她的心智之眼瞥见如火般难以捉摸的力量和知识,仿佛她在自己的身世记忆中醒来。在她探寻之下,超出她所知范围的脸孔和影子形成又消失,奇异的植物和海洋的语言在她耳力所及之处外低语。大海深处或世界核心的一片空无在她脑海里凿出一个空洞,她无惧又好奇地看进那空洞,浑然忘我,没去想那是谁的黑暗思绪。即使在那片贫瘠的荒原,她仍点燃了一颗遥远的火焰之星,随着它微微欠动,感到那里并非一片空无,而是一团纠缠的记忆和力量,濒临揭露的边缘。 那份领悟让她急切地探向安恩较为简单的混乱,像个疲倦的旅人,终于回归自己内心栖息。晨雾笼罩在海拉的田地上,灰白的晨光悬于树间,没有任何声响迎接黎明到来。这一夜的火只剩烧焦的残枝断柴。她动作僵硬、睡意蒙眬地动了动,眼角瞥见一只手伸向那颗头颅。 她用脑海中的幻影之火熊熊燃起颅骨,法尔缩回手。她捡起颅骨,起身面对他。他低声说:“你是火做的……” 瑞德丽感觉到火在指尖、在发根、在皮肤下窜烧。她累得声音发哑,开口说:“你决定了没?你在这里永远找不到欧温,他的骸骨埋在安纽因城外的众王之原。如果你熬过这段路,就可以去那里报你的仇了。” “你这是在背叛你自己的家族吗?” “你到底回不回答我?”她叫道,被法尔的话刺痛。他沉默不语,挣扎着。法尔开口之前,瑞德丽已经感到他屈服了。她低声说:“以你的名字发誓,以赫尔历代国王的王冠发誓,在你们走进安纽因那栋宅邸的门槛之前,你和其他人都不会碰我,不会碰这颗头。” “我发誓。” “穿越赫尔的同时,你会聚集众王,找到并保护那名前往安纽因的陌生人,不让他遭受任何活人或死人的伤害。” “我发誓。” “除了赫尔众王之外,你不会把你发誓要做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以我的名字、以赫尔历代国王之名、以这顶王冠发誓。” 在晨光中下马、尝到屈服滋味的法尔,看起来几乎像是活人。瑞德丽无声地吸了口气又呼出:“好。我以我父亲的名字和你即将护卫的那人的名字发誓,等我到达安纽因、在国王宅邸见到他以后,我就把你的头还给你,不再对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们之间的一切约定和束缚也随之终止。此外我只要求你另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之后告诉我一声。” 法尔微微颔首,迎视颅骨那黑暗空洞、带着讥嘲意味的瞪视。他转身上马,离开前低头注视瑞德丽片刻,瑞德丽看见他眼中无法置信的神色。他骑马远去,就像树下被风掀起的落叶一样无声无息。 瑞德丽将马骑出树林,遇见海拉·黑晨和部属壮着胆子出门,清点南端田地上的死牛。他瞪着瑞德丽,好不容易才讲得出话来,声音还是很无力。 “欧温的右手啊,我看见的是你还是鬼?” “我不知道。席因·克洛格的公牛是不是死了?” “他们追得它活活跑死了……到屋里来吧。”海拉眼中的震惊渐消,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半是关切,半是惊异。他迟疑地抬起手碰碰瑞德丽:“进来吧,你看起来——你看起来——” “我知道。但我不能进去,我要回安纽因。” “现在?等一等,我派人护送你。” “我已经有人护送了。”她看着海拉的视线落在她马鞍前端那颗头颅上。他咽了一口口水。 “他来了吗?” 瑞德丽淡淡一笑:“来了。我们讨价还价了一番——” “欧温的右——”海拉不顾面子地当场打了个寒噤,“从来没人跟法尔讨价还价过。为了什么?安纽因的安全吗?” 瑞德丽吸了口气:“唔,不是。不完全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项链递给海拉,“谢谢你。没有它,我一定活不过昨天晚上。” 她弯腰打开田野上一道栅门时,回头瞥见海拉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头死去的公牛旁,还在瞪着那串被火烧裂、一文不值的珠子。 瑞德丽穿越赫尔来到雷司的土地,身旁有愈来愈多无形的国王护卫着。她感觉他们环绕四周,探索他们的脑海,找到他们的名字:阿廓尔,赫尔第三代国王,以武力和劝说收服最后几个争执不休的贵族;“受诅咒的”欧洛,他眼看九个儿子当中有七人相继死于赫尔和安恩的战争;“养猪的”纳米尔,既通人语也通猪语,养出贺迪斯努那头公猪,手下的养猪人是女巫玛蒂尔;“鹰牧”埃符恩,他训练猎鹰对抗敌人;还有许多人,如同法尔承诺的全是国王,加入队伍一起前往安恩国王的大本营。瑞德丽很少看见他们,而是感觉他们散布在自己身前身后,他们的心智联结成网络,充满思绪、传说、计谋,以及生前死后对赫尔的回忆。他们仍然受到安恩土地的束缚,束缚的程度连他们自己都不甚了然;他们的骸骨已被各种东西缠绕,心智很容易在树根、枯叶、昆虫或小动物尸体的形体间穿梭来去。瑞德丽知道,他们正是通过这份无言的知识认出佩星者,因为那男人的形体不具备任何安恩的本质。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他。法尔打破沉默告诉她这件事,她没问那人以何种形体出现。众王远远围绕着他,随他前进;他也许是那头被众王幽灵吓得在月光下奔过田地的雄鹿,也许是那只惊飞的鸟,也许是那只匆忙蹿过一捆捆散乱稻草的田鼠。瑞德丽猜想他不敢维持同一形体太久,但她很惊讶众王始终没有跟丢。她不时感到那强大的心智在这片土地上摸索探寻,而众王正是混淆那心智的诱饵。没有任何安恩人可以从众王当中穿过而不受注意,遑论陌生人。瑞德丽猜想那巫师必定会搜索众王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此外让她惊讶的是,她独自骑马穿越这片扰动不安的土地时,那巫师并未威胁她;也许巫师看见她马鞍上放着颗头颅,看见她夜宿林中,对周遭混乱不为所动,认为她已经疯了。 她避开人群,因而无从得知状况有多糟,但她一再看到日上中天时的田地空无一人,谷仓和马厩上锁且有人守卫,贵族带着武装好的随从朝安纽因前进。她知道,在持续不断的骚扰下,这些贵族的耐性一定都快磨尽了,不久他们就会把自家宅舍改装成小型的武装堡垒,闭关自守,很快就不再信任任何活人或死人。他们对不在国内维持秩序的安恩国王的不信任和怒气会恶化成全面战争——一场活人与死灵的大战,届时就连麦颂也会无法控制。而她带着赫尔众王进入安纽因,可能更会加速此事的发生。 无眠的夜里,瑞德丽躺在骷髅头旁前思后想。她试着为之做好准备,探索自己的力量,却缺乏可引导她释放出力量的经验。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可以做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心智拥有影子般虚渺的力量,但她还不太能掌握、控制这些力量。到达安纽因后,她会尽力做她能做的;如果摩亘能冒这个险,他也会伸出援手。也许麦颂会回来;也许这些赫尔国王在身后缺乏大军的情况下,会撤出安纽因;也许她能找到其他东西跟众王谈条件。她希望杜艾至少能稍稍谅解,不过她对这点持疑。 离开海拉的土地九天后,她抵达安纽因。进入城门之前,众王纷纷现形,骑马围在守护的那人身旁,形成阴森又惊人的护卫队。城里看来并未受到太多侵扰,路上还是有不少人不安又惊诧地瞪着这群骑士,看着他们紧张而邪气的坐骑,看着他们头上的王冠、他们穿戴的金手环与金别针,看着那些几乎涵盖赫尔史上所有年代的武器和华丽衣着。受护卫的那人骑马走在他们当中,天气虽暖但仍身披斗篷、头戴帽兜,似乎无奈地接受了这群不属于尘世的护卫。他没瞧他们一眼,迈着缓慢而稳定的步伐穿过安纽因街道,爬上平缓的坡路,走向国王宅邸。大门开着,一行人未受拦阻,直入院内。众王下马,困惑不已的马夫虽然承受着法尔火热眼神的压力,但还是不打算去牵他们的马。瑞德丽独自骑在后面,看见他们跟着那个披斗篷的人影走上通往大厅的台阶。马夫在她四周迟疑,不敢迎上前来,脸上的表情让她醒悟到他们觉得她可能也是幽灵。后来其中一个人不太确定地走上前,在她下马时为她拉住缰绳、扶住马镫。她从马鞍前端取下颅骨,拿着走进大厅。 瑞德丽看到杜艾独自在大厅里,瞠目结舌地面对这一大群国王。他惊讶地张着嘴,瞥见瑞德丽走进大厅,嘴巴随即咔嗒一声合上,脸也倏然没了血色,变得跟法尔的头颅骨一样苍白。瑞德丽朝那个戴帽兜的男人走去,不知他为什么不转身对她说话;那人仿佛感觉到她的思绪,转过身来。这下子轮到瑞德丽目瞪口呆了——众王一路跟随护卫的那人不是摩亘,而是岱思。 第十章 瑞德丽猛然停步瞪着岱思,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面容紧绷,脸色非常苍白;让赫尔的幽灵纠缠围绕了九天,他看来没睡过什么觉。瑞德丽细声说:“你。”她看向法尔,后者正以算计的眼神打量屋里的梁柱和角落。杜艾终于有所动作,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群国王,朝瑞德丽走来。众王沉默而期待地站在那里,手中绘饰无名动物的奇特盾牌反射透入窗内的光线,变成一片片燃烧的平坦田野。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她终于发出声音,她一开口,法尔就陡然转过头。“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上次在内地荒野遇见你时,你正打算前往朗戈啊。” 那熟悉、平稳的声音听起来疲敝,近乎紧绷:“我不想在内地荒野遇到大君或她的侍卫。我乘船沿席维河到呼勒里,搭上一艘前往凯司纳的船。疆土里能容我进出的地方不多了。” “所以你就来这里?” “这里是绝无仅有我还能去的地方。” “这里。”瑞德丽吸了口气,突然愤怒又绝望地对岱思大吼,杜艾当下一愣,停下脚步,“你来这里,结果就因为你,我把所有赫尔国王全引进了门!”她听见法尔在她脑海中发出刺耳的疑问,转身对法尔喊道:“你们跟错人了!他根本不是易形者!” “我们找到他时他是这个形体,而他选择不易形啊。”法尔吃了一惊,一时不禁辩解起来,“他是唯一一个秘密穿越赫尔的陌生人。” “不可能!你们这算哪门子遵守条件?就算你们找遍全疆土的大街小巷,也很难找到比他更让我不想见的人了。” “我遵守了我的誓言。”从杜艾的表情中,瑞德丽看得出法尔那不属于这尘世的严厉声音也在他脑海中震荡,“头颅归我。所有约定束缚到此为止。” “不。”瑞德丽退开一步,手指紧紧抠进颅骨闭不上的眼窝和冷笑的嘴,“你们把誓言守护的那个人抛在赫尔不知什么地方,任他受死者侵扰,让——” “跟你说没有别人了!”她看到连岱思都让法尔这声气愤的吼叫给震得微微瑟缩。法尔朝她走来,眼中焖烧着黑暗的怒火:“女人,你的名字束缚你必须遵守自己的誓言,是你提出交换条件让我跨过这屋子的门槛,欧温就是带着那颗头和我最后的诅咒走进这里,封我为厨房垃圾堆之王。如果你不把那颗头给我,我发誓——” “你什么誓都不许发。”瑞德丽聚集盾牌上的光芒,在脑海中点燃,化为一道黄色光栅横在法尔前方,“也别想碰我。” “女巫,你控制得了我们全部吗?”法尔阴森森地问道,“试试看啊。” “等一下。”杜艾突然插嘴说。法尔凶恶的目光扫向他,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举在空中。“等一下。”他声调中奋不顾身的权威暂时制止了法尔。杜艾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那道光,走到瑞德丽身旁,双手放在她肩上。她抬眼看杜艾,一时间看见伊泷的脸,那两道淡色弯耸的眉,那双带着不安色彩的眼。她已经九天没跟任何人类交谈,此时突然让人碰触,肩膀不禁微微一缩。她看见杜艾眼中出现痛苦的神色。他低声说:“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又对这个家做了什么?” 瑞德丽回望着他,好想将整件事错综复杂的来龙去脉全说给他听,让他明白为什么她的头发脏兮兮的直垂到腰,为什么她跟一个死去的国王为他的头骨争执,又为什么她似乎能从空气中变出火焰。但是面对愤怒的法尔,她什么也不敢透露,只僵硬地说道:“法尔和我谈了一项条件——” “法尔。”杜艾近乎无声地说出这个名字。瑞德丽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干涩。 “我逼海拉·黑晨把法尔的颅骨拿给我。我在翻腾的赫尔整夜未眠,在火光包围中捏塑火焰,直到黎明,我就有了谈条件的力量。当时佩星者正穿越赫尔要来安纽因,法尔以他自己的名字和赫尔历代国王的名字发誓,要聚集众王保护他,以交换我手上这颗头颅。但他没有遵守他该做到的。他根本连找都没去找易形者,只不过随便保护了一个穿越赫尔的陌生人——” “这陌生人并未反对。”鹰牧埃符恩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瑞德丽的话,“他遭人追捕,他倚靠了我们的保护。” “他当然遭人追捕啊!他——”瑞德丽仿佛挨了一巴掌,当下才真正醒悟到她给自己家带来多大危险。她握着颅骨的手指变得冰凉,她低声说:“杜艾——”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转移到竖琴手身上。 “你为什么来这里?佩星者还没抵达安纽因,但你一定知道商人会把他的事情传来这里。” “我以为你父亲或许已经回来了。” “见赫尔的鬼了,”杜艾问话的口气是讶异多于气愤,“你指望我父亲跟你说什么?” “他对我不会有什么话可说。”竖琴手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熟悉的缄默,但有着分神的表情,仿佛正倾听众人耳力范围之外的某种动静。瑞德丽碰碰杜艾的手臂。 “杜艾。”她的声音颤抖着,“杜艾。我带来安纽因的不止这些赫尔国王。” 他闭上眼睛,吐出了句什么话:“这下子又是什么?你两个月前在凯司纳消失不见,开走父亲的船,留下完全不知你身在何处的卢德一人骑马回家。现在你又一声不吭突然冒出来,带来一堆赫尔国王、一个成了罪犯的竖琴手,还有一颗戴着王冠的头颅。现在就算屋顶塌在我头上,我恐怕都不会惊讶了。”他顿了顿,放在她肩上的手一紧,“你还好吗?” 她摇头,话声依然低微:“不好,一点都不好。杜艾,我本来想保护摩亘不受亟斯卓欧姆伤害。” “亟斯卓欧姆?” “他现在——他追在岱思后面一路穿越赫尔。” 杜艾脸上顿时没了表情,视线越过她看向岱思,小心翼翼地从她肩上收起双手,仿佛在搬抬石块。“好吧。”他的声音里毫无希望,“也许我们可以——” 竖琴手紧绷的声音冒出来,打断他的话:“创立者根本不在安恩。” “我感觉到他了啊!”瑞德丽叫道,“你进安纽因城门的时候,他就跟在你后面。我感到他的心智一路搜遍赫尔每个角落,他就像一阵黑暗的风扫进我脑海,我感觉得到他的仇恨,他的暴怒——” “那不是创立者。” “那是谁——”她停顿,四周的活人和死者像棋盘上一动不动的棋子。她慢慢摇头,再度哑然,将颅骨紧紧抓在手里。 竖琴手以出人意料的激烈态度说:“我自己绝不会选择来这里,但是你们没给我选择的余地。” “摩亘?”瑞德丽低声说,想起他迅速地悄悄离开凯司纳,想起找到她却从未威胁过她的那个毫无律法的心智。“结果我把你带来这里让他杀?”岱思那张毫无希望、疲惫不堪的脸给了她答案。她心头涨满一股情绪,介于放声大喊和哀伤困惑的啜泣之间。她瞪着岱思,呼吸急促,感觉热泪在眼中涌起:“有些东西是不值得杀的。我们都该遭诅咒:诅咒你,因为你害摩亘变成现在这样;诅咒他,因为他看不清自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诅咒我,因为我让你们几乎正面遭遇。就算你死了,你还是会毁掉他。大门开着,你走吧,找一艘船离开安纽因——” “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如果你没地方可去,就沉到大海里,去用伊泷的骨头弹琴好了,我不在乎。反正你走就是了,走得远远的,让他忘记你的名字和关于你的记忆。你走——” “太迟了。”岱思的声音几乎是温和的,“你已经把我带进你家了。” 瑞德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陡然转身,但那是刚骑马回来、脸色泛红、头发凌乱的卢德。他匆匆踏进大厅,乌鸦色的双眼看向这群幽灵:复仇的梦想使他们挣脱坟墓,他们身上的武装是安恩国王好几个世纪不曾有过的装束。他猛然停步,瑞德丽看见他尽管脸色刷白,眼中还是闪现出认出这些人的神色。受诅咒的欧洛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至下颚的血红的致命伤口,他站在卢德附近,这时一把抓住卢德的罩衫领口将他向后拖,穿戴厚重锁子甲的手臂紧紧勒住卢德的喉咙,另一只手亮出一把刀,刀尖抵着卢德的太阳穴。欧洛简洁有力地说:“好,现在再来谈谈条件。”瑞德丽惊惧又愤怒的思绪在刀锋上画出一道白热的火光,射进欧洛的眼睛里,他惊叫一声丢下刀。卢德用手肘往他覆有锁子甲的肋骨部位一捅,效果不彰,但欧洛举起手掩住眼睛,松开了卢德的脖子。卢德趁机逃开,穿过大厅时只稍停一下,取下墙上的一把古剑,这剑从黑吉斯死后就一直挂在这里。他走到杜艾身旁,杜艾简短地说道:“你放下剑好不好?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这屋里爆发激战。” 众王似乎正静静聚拢,竖琴手站在他们当中,微微低头,仿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周遭这些动作以外的东西上。他的静止不动很显眼,卢德看见他,喉头不禁发出一个声音,手在剑柄上握得更紧,说:“你去跟他们说吧。至少等我们也变成幽灵的时候,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打仗。是谁把他们带来这里的?岱思吗?” “瑞德丽。” 卢德猛然转头,看见站在杜艾身后不远处的瑞德丽。他的眼神从她憔悴的脸移到她手上的颅骨,剑尖铛的一声敲在地上。瑞德丽看见他全身一阵颤抖。 “瑞德丽?我刚刚就看到你了,却认不出来……”他把剑抛在石板地上,走向她,像杜艾先前那样向她伸出双手,但还没碰到她就垂下手来。他凝视着她,她看出他内心深处有某种休眠的、对他自己而言很陌生的东西,正在挣扎着感应她的力量。他低声说:“你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去俄伦星山的人会发生什么事?” 她咽了口口水,从颅骨上松开一只手伸向他:“卢德——” “你从哪里得来这么大的力量?你以前的能力跟这完全不能比。” “我一直都有这股力量——” “从何而来?现在我看着你,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她低声说着,喉头如在灼烧,“我来自安恩……” “卢德。”杜艾说,古怪平板的声调传达出一股忧虑,使卢德的目光从瑞德丽脸上移开。杜艾正瞪着门口,伸手探向身后的卢德。“卢德。那里。那个人是谁?告诉我他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 卢德陡然转身。一个男人无声无影地跨过门槛,头上一圈金冠独镶一颗血红宝石,骑一匹黑色大马,马眼一如法尔颅骨的黑暗眼窝。那男人黝黑、结实、威严,刀柄剑柄都镶饰金边,锁子甲外披着一袭华丽的斗篷,上绣安恩古代徽记:一棵橡树,绿色枝条间有道黑色闪电。他身后有一群人等在门口,想必是从安纽因周围的田野和果园里召集来的。在那些人身后,敞开的大门外,瑞德丽看见杜艾的侍卫和没有武装的仆人挣扎着要挤进来,不过就像与石墙争道般徒劳无功。头戴王冠的男人一出现,厅里的幽灵马上有了反应,每一把剑都立即出鞘。法尔走上前去,毫无表情的平板脸孔在脖子那道伤口上方涨得通红,手中高举那把巨剑。死去的国王没有理会法尔,目光慢慢扫过厅内众人,触及杜艾。黑马停下脚步。 “欧温。” 卢德的声音使国王的注意力暂时转向,而后眼神又回到杜艾身上。他微微颔首,用不愠不怒却毫不通融的声音说:“和平与这屋里的活人同在,不许任何耻辱进门。这是指那些还有荣誉可言的人。”他顿了顿,依旧盯着杜艾的脸,认出杜艾身上具有永恒的国土律法本能和另一样东西。他短笑一声,笑声中没有愉快的意味:“你有一张来自大海的脸,不过你父亲比较幸运,你从我的国土继承人身上继承到的东西只有他的故事……” 杜艾一脸苦恼,好不容易才终于发出声音:“和平——”这两个字语音颤抖,他咽了口口水,“你是否会把和平带进此宅,走时也留下和平?” “我办不到。我发了一个誓,一个超越死亡的誓。”杜艾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用低得听不见的声音简洁地咒骂了一句。欧温的脸终于转向法尔,两人的眼神隔着大厅相对,这是六百年来在他们梦境以外的第一次。“我当年发誓,只要安恩国王统治安纽因一天,赫尔的法尔就得统治安恩国王的垃圾堆一天。” “我则立下誓言,”法尔语音粗嘎,“除非统治安纽因的人全躺进坟墓,否则我永不瞑目。” 欧温扬起一侧眉毛说:“你以前就丢过一次脑袋了。我听说一个安纽因的女人把你的头从赫尔带回这座宅邸,可耻地让赫尔的死者进了这扇门。我是来清除垃圾堆臭味的。”他瞥向瑞德丽,“把颅骨给我。” 瑞德丽站在那里,被欧温的声音和眼神中的鄙夷惊得呆住了,那双充满算计的深色眼睛曾看着一座装有铁窗的塔傍海建起,将他的国土继承人囚禁其中。“你,”她低声说,“满口空话走进这屋子,你什么时候了解过和平?你这个心胸狭窄的男人,一心只想打仗,你死后留给安纽因一道谜题,那谜题不只是一张生着海洋色彩的脸而已。你想跟法尔争夺这颗头颅,就像狗抢食骨头。你认为我背叛了这个家,但你又知道什么是背叛?你为了复仇而还魂,你可知道什么是复仇?你把伊泷一劳永逸地关在塔里,不肯理解也不肯同情他,以为那样就再也不会见到他那种奇怪的力量;但你早该知道,悲伤和愤怒是关不住、束缚不住的。你已经等了六百年要跟法尔打一仗。好,你在这间大厅里举起剑之前,得先打败我。” 瑞德丽摘下盾牌上的光,摘下手环和镶嵌珠宝的王冠上的光,摘下石块上的光,在欧温四周的石板地上燃起一圈熊熊光芒。她寻找厅内的任何一点火源,但这里连根蜡烛都没点,于是她从自己的记忆中取出火来,她曾在法尔凶恶的凝视下统御过那种无形无状、光芒闪烁的元素。她用火的幻影包围住死者的幻影,张开手让他们看见她可以如何形塑火,能随心所欲地让它高高蹿向半空,让它像浪潮般滚滚而去。她用火光包围他们,一如她曾遭他们逼迫而不得不用火光包围自己;看着他们聚拢起来躲避火焰。她用火焰擦亮那些盾牌,看见盾牌如花朵般无声地落在地上;她用火焰给那些王冠镶边,看见众王慌忙抛开王冠,一轮轮着火的金属飞过半空。她听见遥远模糊的声音——鸟的声音,海洋的声音片段,然后听到了大海本身。 海的声音在她形塑的火中穿梭,她认出海潮拍打退去的缓慢节奏,认出呻吟着穿越折断铁条的空洞海风。竖琴声消失了,塔内已空。她把注意力转回欧温身上;她被火的思绪遮蔽得半盲,只看见他是一个坐在马背上略略缩身的影子。一股愤怒开始在她心头集结,那愤怒不属于她,而属于那名在她身上还魂的国土继承人,它像一道滔天巨浪般涌来,足以将建在岩石上的那座塔连根拔起,冲进海里。 那股愤怒让她对奇异的力量有了黑暗的体悟,它对她低语,教她如何让一块坚实的石板裂成两半,如何让那道细细的黑色裂缝化为宽阔深渊的幻影,吸竭欧温的幽灵,使他变得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它教她封住自家宅邸的门窗,把活人与死人都锁在屋里;教她变幻出一道看似开启的门,永远通往自由的幻影。它教她萃取她所感应的海潮、海风与琴声记忆里无望的悲伤本质,注入这宅邸的石块和阴影,使屋里的人再也不知欢笑为何物。她感觉自身的愤怒和悲伤翻搅起来,就像她先前点燃那火光一样,其中还掺杂了针对欧温的、更古老的苦痛与暴怒,直到她几乎无法区分两者,几乎忘记欧温对她而言只是安恩的一段过去,而不是伊泷记忆里那个活生生、可怕又无情的人。 瑞德丽发现自己迷失、淹没在另一人的仇恨之中。她盲目又恐惧地与之挣扎对抗,不知该怎么挣脱那股要毁灭欧温的坚决冲动。她的恐惧逐渐被无助的愤怒取代,仇恨、无情与误解束缚了她,一如欧温当年束缚住伊泷。她醒悟到必须赶在自己毁灭欧温之前,赶在自己释放出某种迥异于安恩国土律法的东西、使之直捣安恩国王宅邸之前,迫使在她内心还魂的伊泷的幽灵首度清楚地看见他们两人共有的身世,看出欧温也不过是受制于那身世定规的可怜人。 她竭尽匪夷所思的力气,从火光中逐一勾勒出众王的脸,从那片黑暗空洞的暴怒悲伤中夺回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历史,叫出这些没了武器、丢了王冠、哑然站在大厅另一端面对她的人的名字:阿廓尔、受丧子之痛诅咒的欧洛、会说猪语的纳米尔、为了一颗有六百年历史的头颅受她使唤的法尔、与隼鹰一同为保卫家园而死的埃符恩。火焰在他们四周消退,变成照在石板地上的阳光,她再度看见至尊的竖琴手站在众王之间。她看见欧温,他已下马站在马旁,低头把脸埋在马背上。然后她看见欧温脚边那块石板整个迸开一道黑色扭曲的裂痕。 瑞德丽叫出欧温的名字,也因此似乎重新清楚地看见他——他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幽灵,一个几世纪前曾是安恩国王的死人。她内心的仇恨只能微弱地对抗他,对抗她能明辨的力量。那仇恨再度翻腾,接着像一波无力的浪潮一样退去,放开了她,留下她瞪着那块绽裂的石板,不知自己从此在这大厅里会背负什么样的名字。 她发现自己抖得非常厉害,几乎站不住。她身旁的卢德伸手来扶,但他自己似乎也顿失力气,碰不着她。她看见杜艾瞪着那块石板,慢慢转过头来注视她,一声啜泣灼烧着她的喉头,因为杜艾竟也叫不出她的名字了。她的力量让她无处安身,让她一无所有。她的视线滑下杜艾的脸,落在脚边介于两人之间的一片黑暗上,而后慢慢醒悟到这片黑暗是个横越地板的影子,在这座满是没有影子的死者的大厅里。 她转过身,佩星者站在门口。只有他一个人,跟随欧温前来的幽灵都已不见踪影。他注视着她,从他眼神里,她得知他已看见了多少东西。她无助地凝视他,他轻声说:“瑞德丽。”话声中没有警告,没有评判,只有她的名字;这样的认知和接受让她几乎掉下眼泪。 佩星者终于进门。他衣着简单,看似没有武装,几乎毫不起眼地穿过沉默的众王,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路尾随他们进入安纽因的那股黑暗纠缠的痛苦、仇恨和力量,此时不再是巫术的强大阴影,而是他们全都认得的东西。摩亘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脸,落在岱思脸上,他停下脚步;瑞德丽毫无防备的开敞心智感到他的记忆一涌而上,震动了他内心最深处。他再度举步,缓缓前进,众王从竖琴手身旁无声退开。岱思低着头,似乎正聆听这段漫长旅程的最后几步,对他们两人而言,这旅程早在俄伦星山就已展开。摩亘走到他身旁,他抬起脸,阳光无情地刻画出他脸上的纹路。 岱思语调平板地说:“在俄伦星山,你从至尊的脑中取得什么样的正义训诲?” 摩亘举起手,反掌狠狠往竖琴手脸上一掴,连法尔的眼都为之一眨。竖琴手摇晃欲倒,勉强站住。 摩亘用痛心蚀骨的声音说:“我学到的够多了。从你们两人身上。我对正义的论辩不感兴趣,我只想杀死你。但是因为我们站在国王的大厅里,你的血即将玷污大厅地板,我还是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让你血溅五步,这样比较有礼貌。我厌倦了你的琴声。” “琴声可以打破那一片沉默。” “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你的沉默吗?”摩亘说出的字词不成形状,在高处的角落里来回震荡,“我在那座山里尖叫得够久了,足以打破任何沉默,除了你的沉默之外。创立者把你训练得很好,我完全不能触动你分毫,只能取你的性命。不过就连你这条命,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珍惜。” “是的,我很珍惜。” “但你绝不会为了保命而求饶。我曾哀求亟斯卓欧姆让我死,他不予理会,这是他犯下的错误;但他还够聪明,知道要逃。早在你把我带进那座山的那一天起,你就该逃了。你并不笨,应该想得到佩星者可以熬过赫德侯熬不过的折磨,然而你却留在那里弹赫德的曲子给我听,直到我在梦里哭泣。我当时几乎光靠想就能弄断你的琴弦。” “你确实弄断过我的琴弦。好几次。” “而你还是不知道要逃。” 大厅中绝对的静默造成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他们两人独处此地。脸上布满战争劳顿和苦涩怨恨的众王看得全神贯注,仿佛正目睹自己人生的某个片段。瑞德丽看得出杜艾还在挣扎,难以接受创立者居于俄伦星山的事实;卢德则已不再挣扎,面无表情地在一旁观看,不时咽下聚积在喉头的呐喊或泪水。 竖琴手开口前顿了顿,说道:“的确。我太笨了。也许我是在赌,赌你会去追杀主子而忽略仆人。或者我赌的是,即使到了那个地步,即使你保不住国土统治力,仍可能会遵守御谜学信条。” 摩亘双手握拳,但没动手:“一所空洞的学院,一些贫乏的信条,那跟我的生命或你的死亡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关系,我只是一时想到罢了。就像我的琴声。这只是一个抽象的问题,一个持剑的人很少会停下来思考这种问题,思考行动可能造成的影响。” “全是空话。” “也许吧。” “你也是御谜学士——又有哪条训诲够强大,足以让你继续遵守御谜学的信条?朗戈创立者的第一条训诲是:真实的语言即是力量的语言——名为真,本质也为真。不过你觉得背叛的本质比较合你胃口。就算我觉得报复、谋杀或正义之名——随便你想给它冠上什么名字——比较合我胃口,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谁有资格评判你?你是佩星者啊。你追赶我一路穿越赫尔时,瑞德丽把你误认成亟斯卓欧姆。” 她看见摩亘一阵瑟缩。卢德喉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低声说:“摩亘,别管什么信条不信条的,我发誓,如果你不杀他,我也会动手。” “我说了,这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卢德对正义的看法比较有道理。”岱思的声音听来干涩、疲惫,带有完结的意味。 摩亘露出苦痛的神情,对岱思大叫,那声音必曾响彻俄伦星山的黑暗洞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朝身旁的空气一摸,那把镶星长剑突然现形。剑高举向空中,在摩亘手中模糊隐现。瑞德丽知道这情景将永远烙在她记忆里:竖琴手没有武装,没有动作,抬头看着剑向上砍穿阳光;摩亘的肌肉强而有力地绷紧,双手握剑挥到最高点,即将劈下。竖琴手的眼神落在摩亘脸上,他低声说:“他们得到的承诺,是一个和平的人。” 剑奇怪地犹疑在空中,缠绕着透进窗户的一束束光线。竖琴手站在剑影的锋利边缘下,那种熟悉的静默及其意涵在瑞德丽看来突然显得可怕无比,更甚于她在自己或摩亘内心看见过的任何力量。她冲口发出一声叫喊,对瞬间瞥见的那份坚忍耐心发出抗议;她感觉杜艾伸手拉她,但她动弹不得。光线突然颤抖着滑落剑刃,剑掉在地板上,砸出一片蓝色火星,弹了几弹后落定,剑柄的三颗星朝下。 屋里阒然无声,只有摩亘的呼吸一阵阵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面对竖琴手,双手紧握在身侧,不动也不语。竖琴手回望他,微微一动,脸上突然恢复血色。竖琴手嘴唇翕动,似乎要说话,但字句在摩亘紧迫盯人的沉默下消散。他后退一步,仿佛表示探询,然后低头转身,紧握双手,迅速又安静地穿过静止不动的众王,走出大厅,没戴上帽兜的头在阳光下仍然低垂。 摩亘视而不见地瞪着这一群活人与死者,内心未得抒解的爆炸性混乱像道危险的咒语悬在大厅上空。在这威胁下,站在卢德和杜艾身旁的瑞德丽无法动弹,心想不知要说什么才能拉回摩亘的思绪,让他离开那些逃生无门的黑暗石洞,离开竖琴手引他进入的那一处真实而盲目的角落。他没与他们任何一人相认,似乎他是个具有危险力量的陌生人;但在她等待那股力量以任何形貌出现之际,她慢慢领悟到它这便已成就自己的形貌,他也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们。瑞德丽轻声说出那名字,语气近乎迟疑,似乎她既认识也不认识这名字所属的那人: “佩星者。” 摩亘的视线转向她,手指逐渐松开,沉默在指缝间流走。他脸上重新涌现的表情引她越过大厅,朝他走去。她听见卢德在她身后说话,声音破碎成一声粗嘎干涩的呜咽,杜艾则喃喃说了些什么。她站在佩星者面前,伸手碰触他,带他挣脱回忆的纠缠。 瑞德丽低声说:“是谁得到关于和平之人的承诺?” 他打了个寒噤,手伸向她。她张臂拥住他,手中的颅骨搭在他肩上,仿佛在警告别人不许打岔。“那些孩子……” 她感觉一阵惊异震颤全身:“御地者的孩子?” “那些变成石头的孩子,在那黑暗的洞穴里……”摩亘将她抱得更紧,“他给了我这个选择。我还以为他毫无抵抗能力。我早该——我早该记得他能用字句冶炼出多么致命的武器。” “他是谁?那个竖琴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点:我要找出他的名字。”他沉默许久,脸埋在瑞德丽身上,最后他终于移动,说了句她听不清的话。她稍稍往后挪动,颅骨碰到他的脸,他伸手取下颅骨,大拇指摸着它眼窝边缘,眼睛看着她。他那伤痕累累的声音平静了些。 “那晚在海拉·黑晨的土地上,我一直看着你。你穿越安恩的一路上,我每晚都待在你附近,不让任何活人或死人动你一根汗毛。但你其实完全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感觉到你在附近,”她悄声说,“可是我以为——我以为你是——” “我知道。” “呃,那——呃,那你当时认为我在做什么?”她提高音量,“你是不是以为我想要保护岱思?” “你做的正是这件事啊。” 瑞德丽无言以对,瞪着他看,回想自己在这段永无止境的奇怪日子里所做的一切。她冲口而出:“但你还是留在我身边保护我?”他点头。“摩亘,我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你也看得见我在自己内心唤醒了什么黑暗的力量——你知道那力量的来源,你知道我跟那些企图杀害你的易形者有血缘关系,而且你以为我在帮助那个背叛你的人。你为什么还信任我?” 他双手圈住颅骨上的金冠,突然用力握住那磨损的金属:“我不知道。因为我选择这么做。当时如此,永远如此。你是不是也打算永远抱着这颗头不放啊?” 她又说不出话来,摇摇头,伸手去拿颅骨,准备还给法尔。她掌心那个淡金色的多角形小图案在光线中清楚显现。摩亘的手猛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是什么?” 她抗拒着立刻合上手的冲动:“这是——这是我第一次把火握在手里时出现的。我用国王之嘴平原上捡到的一颗石头制造光的幻影,躲开那些伊姆瑞斯的战舰。我跟那颗石头相联结、看进它当中时,看见一个男人拿着它,我仿佛看进一段记忆。我几乎——我总是就快要认出他。然后我感觉有个易形者进入我的脑海,想探知他的名字,这时联结就断了。那颗石头丢了,但是……它的形状烙进了我的手心。” 摩亘放松力道,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态度轻握她手腕。她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畏惧让她的心为之一凉。他以同样的温和态度再度拥住她,仿佛她会如雾一般从他身旁飘散,只有盲目的希望才留得住她。 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使两人转过身来。杜艾从地板上捡起那把镶星的剑,带着担忧的口气对摩亘说:“她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摩亘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亟斯卓欧姆在我脑海里搜寻一整年,想找到某项知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检视我生命的每一分每一刻,想找出某张脸、某个名字。瑞德丽看到的或许就是那个。” “谁的名字?”杜艾问。惊恐在瑞德丽全身奔窜,她把脸埋进摩亘肩膀。 “他不曾费事告诉我。” “如果他们想要那颗石头,就自己去找吧。”瑞德丽木然地说道。摩亘没回答杜艾的问题,但稍后必须回答她。“没有人——那个易形者没从我身上得知任何事。那石头现在跟匹芬的王冠一起沉在海里……”她突然抬起头对杜艾说,“我相信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至尊的事,还知道——可能也知道我的事。” “这我不怀疑。”杜艾疲惫地又说,“我想他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偏偏不知道要回家。” “他碰上麻烦了吗?”摩亘问。杜艾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我想——我想没有。我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我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我会找到他的。” 卢德穿过大厅走到他们身旁,脸上满是泪痕,带着熟悉的严肃表情,他在念书和打仗时就是这种神色。他轻声对摩亘说:“我来帮你。” “卢德——” “他是我父亲。你是全疆土最伟大的御谜学士,而我是见习生。如果我眼睁睁看你像来时那样孤单一人走出这大厅,就让我埋在赫尔的法尔旁边吧。” “他不会孤单一人。”瑞德丽说。 杜艾压低声音抗议道:“卢德,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些国王当中啊,我连他们一半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厅里这些人或许收敛了一会儿,但又能维持多久?奥牟会翻腾动乱,西赫尔也是;全安恩大概只有五个人不会惊慌失措,而你和我就占了其中两个。” “我?” “没有任何幽灵,”摩亘简短地说,“会再进入这栋屋子。”众人注视着他,他掂了掂手上的头骨,把它扔向大厅那一头的法尔。国王无声地接住,略显吃惊,仿佛已忘记它是谁的头。摩亘扫视静默的群鬼,说道:“你们想开战吗?我告诉你们该到哪里去打:为大地本身打一场破釜沉舟的背水之战。如果你们输了,你们会像一阵悲伤一样从疆土这一端飘荡到那一端,找不到任何安息之处。若说死者也关心荣誉,你们把席因·克洛格的公牛追得活活跑死,到底有什么荣誉可言?” “至少可以报复。”法尔尖锐地指出。 “是的,报复。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会一块一块封住这整栋宅邸的石头,不让你们侵犯。而且我不关心荣誉。”摩亘顿了顿,慢慢补上一句,“也不关心安恩死者的束缚或解放。” “你没有力量能影响安恩的死者。”欧温突然说。这是一个问句。摩亘眼中浮起某种神色,如俄伦星山底的地面一样冷硬。 “我的力量,”他说,“是从一位大师身上学来的。你们可以打你们那些毫无意义的私人战争打到地老天荒,或者也可以对抗那些制造出欧温的国土继承人的人,如果你们放任他们不管,他们将毁灭安纽因、赫尔以及束缚你们的大地。而这样的战争,”他补充说,“应该对你们双方都有吸引力。” 连鹰牧都开口问道:“我们有多少选择余地?” “我不知道。也许一点都没有。”摩亘突然握住双手,低声说,“我以我的名字发誓,如果我能,我会给你们选择。” 又是一阵沉默,活人与死者皆然。摩亘近乎迟疑地转向杜艾,眼神中带着询问。杜艾的本能与安恩国土的心跳相连,他看懂了摩亘的询问。 杜艾粗率地说:“在这片土地上,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什么就向我要求。我不是御谜学士,但我可以领会你在这屋里所说、所做的那些事的重要程度。我完全没办法了解,也不知道你怎么有力量影响安恩的国土律法,等你找到我父亲之后,你们两个再去吵这件事吧。我只知道我内心有一种本能要盲目信任你,信任得超出理性、超出希望。” 他举起手中的剑递向摩亘,剑上的星星引燃阳光,散发出出人意料的美。摩亘注视着杜艾,没有移动,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突然转身面对空无一人的门口。瑞德丽看着他,不知他在宅院以外、安纽因城墙以外看到什么。他终于伸手握住剑柄上的那些星星,接过杜艾手上的剑。 “谢谢你。”这时,他们看见摩亘脸上开始出现些微纳闷的好奇心,还有某段似乎与痛苦无关的记忆。他抬起另一只手碰触瑞德丽的脸,她露出微笑。他迟疑地问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连匹芬的王冠也没有,连和平也没有。但你能不能忍受再等我一小段时间?我真希望我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久。我需要回赫德一趟,然后再去朗戈。我会尽量——尽量——” 瑞德丽的微笑消失了。“赫德的摩亘,”她用平板的声音说,“如果你敢不带我,自己跨出那道门槛一步,我会诅咒你的下一步和下下一步,让你不论往哪里走,最后都会绕回我面前。” “瑞德丽——” “我做得到。你要看我动手吗?” 摩亘沉默,在内心的渴望和为她担忧的惧怕之间挣扎。他突兀地说:“不要。好吧,你愿意在赫德等我吗?我想我可以让我们两人安全地到达那里。” “不。” “那么,你愿不愿意——” “不。” “好吧,那——” “不。” “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他低声说,“因为我无法忍受离开你。” 瑞德丽伸出双臂抱住摩亘,同时纳闷她为自己讨来了何等奇怪又危险的未来。他也环抱住她,这次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激烈又害怕的决心。她只说:“很好。因为我以伊泷的名字发誓,你绝不会离开我。” 主要人物和地名 A 阿廓尔 赫尔的第三代国王。 阿洛依 一名朗戈巫师。 埃多伦 一名御地者。 埃符恩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鹰牧”。 埃里欧 赫尔领主雷司之弟。 埃里亚 赫德侯,摩亘之弟。 蔼珥 赫伦的国土统治者,全名为蔼珥雅荷丹。 艾克伦 赫德国土统治者的住所。 艾丽亚 一名来自赫伦的谜题女主角。 艾斯峻 荷鲁之弟,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 艾梭尔 摩亘、埃里亚和翠斯丹已故的父亲,赫德侯。 艾许·史崔 克拉尔的商人。 艾絮 达南·以西格之子兼国土继承人。 艾雅 欧斯特兰的亥尔之妻。 爱蕊尔 一名易形者,是柯芮格和瑞德丽的族人。 安恩 包括三大地区(安恩、奥牟、赫尔)的王国,由麦颂统治。 安纽因 安恩的海港,也是安恩国王的住所。 安诺丝 伊姆瑞斯的荷鲁的御医。 昂孛 伊姆瑞斯中部的领土。 敖博 奥牟的匹芬之后裔。 敖恩 安恩古代的国土统治者。为了抵御敌人入侵,他刻意摧毁安恩的部分土地,自己也因此而死。 奥牟 被安恩征服的古王国。 B 碧尔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子。 布黎·柯贝特 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 C 春茵·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已故的母亲,艾梭尔之妻。 翠卡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翠斯丹 摩亘之妹。 D 达南·以西格 以西格的国王及国土统治者。 岱思 至尊的竖琴手。 杜艾 麦颂之子,安恩的国土继承人。 铎尔 伊姆瑞斯的领土之一。 E 俄伦星山 至尊的古老居住地。 F 法尔 赫尔的末代国王。 费雅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风之平原 位于伊姆瑞斯,该地有风之塔和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 风之塔 风之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中唯一完整的建筑,塔顶无法到达。 G 葛拉妮雅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妻子,索尔之母。 葛阴·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的总管。 国王之嘴平原 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所在地。 H 哈特 达南·以西格位于山上的住所。 哈尔·石东 赫德农夫。 海拉·黑晨 安恩的一名贵族,在赫尔东部拥有领土。 亥尔 狼王,欧斯特兰的国土统治者。 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 赫德 一座小岛,由赫德侯统治。 赫尔 安恩王国的三大地区之一。 赫伦 由大君统治的王国。 黑吉斯 已故安恩国王,麦颂的祖父。 呼勒里 一座小商港,离赫伦不远。 胡堇 巫师苏司之子。 J 加里尔 伊姆瑞斯古代国王,与阿洛依同一时代。 贾尔·阿克 已故欧斯特兰商人。 亟斯卓欧姆 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冒充至尊。 K 喀尔维丁 海港,伊姆瑞斯第一大城,荷鲁的宫廷位于此地。 卡勒 安恩第一代国王,以“巨吼”赢得一场危急的战役。 卡浓·马斯特 赫德农夫。 凯司纳 海港,商城,也是御谜学院的所在地。 柯芮格 一名易形者,是瑞德丽的祖先。 克恩 古代赫德侯,是唯一一道出自赫德的谜题的主角。 克拉尔 港口城市,位于冬河入海口。 克隆 赫伦古代大君,全名为易柯克隆司。他的竖琴手是提伦涅岱思。 恪司 以西格的商城,位于欧瑟河畔。 寇尔 赫尔古代领主。 蔻禾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L 拉昂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跟奥牟的匹芬进行猜谜游戏时丧命。 莱拉 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蔼珥之女,全名为莱拉露馨。 朗戈 由亟斯卓欧姆创建的城市,巫师学院所在地。 连恩 马彻领主的亲戚。 雷司 赫尔领主。 列司·渥德 赫德的摩亘的外曾祖父。 卢德 麦颂的次子,杜艾及瑞德丽的兄弟。 卢卫 赫伦第四代大君,全名为戴卢卫司,建造了环绕王冠城的七层城墙,在寻求一道谜题的答案时丧命。 鲁斯丁·考鄂 商人。 路洱 伊姆瑞斯的渔村。 罗克 昂孛领主。 M 马彻 位于伊姆瑞斯北部的领土,由马彻领主统治。 玛蒂尔 安恩古代女巫。 玛拉·克洛格 席因·克洛格之妻,人称“安恩之花”。 麦普·惠里恩 一名年轻贵族,在奥牟南部拥有领土。 麦颂 安恩国王。 梅洛·铎尔 铎尔的领主及统治者,臣属于伊姆瑞斯的荷鲁。 米尔蒙 伊姆瑞斯海岸地区的领土。 摩亘“佩星者”,曾是赫德侯。 N 纳米尔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养猪的”。 娜恩 一名朗戈巫师。 O 欧洛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受诅咒的”。 欧姆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欧斯特兰 北方王国,由亥尔统治。 欧温 征服奥牟的安恩国王,曾建塔困住女巫玛蒂尔。 P 匹芬 奥牟古代领主。 Q 琪亚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R 瑞德丽 安恩的麦颂之女。 瑞乙 触怒了一位赫尔的古代领主,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而请人筑墙,不料却被赫尔领主困在了自家的土地上。 S 塞克 一名御地者。 瑟尔 达南·以西格送给艾斯峻的野猫。 瑟瑞克 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 豕那·拿脱 赫德的养猪人。 索尔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儿子。 苏妮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女。 苏司 一名古代巫师。 T 塔里斯 一名朗戈巫师。 特尔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特瑞尔 罗克·昂孛之子。 提伦涅岱思 赫伦古代统治者克隆大君的竖琴手。 提尔 御地者;地与风之御者。 托贝·莱 商人。 托尔 赫德的一座小渔港。 W 王冠城 赫伦第一大城,亦称众环之城,有七层圆形城墙围绕,赫伦大君蔼珥的宫廷位于此地。 薇朵 达南·以西格之女。 温顿·艾莫瑞 赫德农夫,有一女名叫艾琳。 乌翁 三个世纪前赫尔的竖琴工匠。 伍斯汀 奥牟古代国王,因奥牟被安恩征服,悲伤而死。 X 奚斯廷 奥牟现任领主,臣属于麦颂。 席尔·渥德 赫德农夫。 席康的泽克 把三颗星镶入竖琴的工匠。 席翁妮 安恩的麦颂之妻,瑞德丽与卢德之母。 席因·克洛格 奥牟领主,在奥牟东部拥有领土,是奥牟历代国王的后裔。 Y 伊莱 欧斯特兰的亥尔的住所。 伊泷 安恩古代国王,为一位安恩王后与易形者柯芮格所生之子。 伊茉尔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伊姆瑞斯 由荷鲁·伊姆瑞斯统治的王国。 以西格 山中王国,由达南·以西格统治。 以西格隘口 以西格与俄伦星山之间的一处隘口。 以琅 古代竖琴手,服侍欧斯特兰的亥尔。 亦弗 一名朗戈巫师。 羿司 一名眼盲、法力强大的朗戈巫师。 阴山 伊莱所在地,欧斯特兰的亥尔居住于此。 英格里斯 此人拒绝收容伪装出巡的欧斯特兰的亥尔,并因此而死。 御地者 至尊疆土上的远古神秘居民。 Z 至尊 疆土内国土律法的维护者。 众环之城 赫伦大君的住所。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